事实上直到飞舟过神仙阙,开始北上,姜玉霄还是懵的。
还是楚生走过来,望着这个武道天赋吓人的年轻人,叹道:“你以为十二洞修士若没有蛮君令,会如此轻易被你说动?”
姜玉霄神色凝重,沉声道:“都是师父在后面帮我?”
楚生一笑:“那就来分析分析,当初他一分为四,本体是哪个我说不准,但四个他有一个开医馆的,有一个化身少年,开酒楼。还有一个以真面目示人,带着一群人瞎晃,再一个便是观天院看门的老头子。倒退回去一段时间,你遇到那个带你去灵洲的所谓瞎子时,四个刘暮舟,有一个消失了一段时间。而你去灵山偷东西时,观天院的老头子不在。他被重伤,死在灵山之后,没过多久,那个老头儿又回来了。是吧?”
姜玉霄完全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还没说完,姜玉霄面色猛地凝重:“你知道我在灵山看到了什么?”
陆虚谷与顾白白都听到了,都望去了,但谁也没问。
他们都知道,姜玉霄之所以要离经叛道,全是因为在灵山看见了某样东西。
楚生声音平淡:“你以为这青天之下,除了你师父,还有人能压我一头吗?我当然知道!小子,他不是在坑你,他是在保护你。我只是没想到,我想给他来个釜底抽薪,却反过来被他来了一手暗渡陈仓啊!”
姜玉霄面色凝重,“可你图什么?”
在姜玉霄看来,这家伙从前掀起人族与妖族的大战,此时却又要讲和?怎么可能真的和?
楚生声音平淡:“你可以理解为,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做,因为有人在看。但做完了那些需要被人看见的事情之后,我也想要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说着,楚生笑着望向三个年轻人,问道:“你们当过提线木偶吗?我一直是啊!你们最起码能深吸一口自由的风,而我自诞生之日起,就从没有过这种机会,对我而言,这是奢望啊!”
顿了顿,他转身走向陆虚谷,拍了拍其肩膀:“知道为什么你能做天君,但姜玉霄不行,只能做个人族领头人吗?”
陆虚谷闻言,苦笑道:“我哪里知道?”
楚生一笑:“天君或许从未发现,你有一样本事,比刘暮舟还会得早。当然了,你自然是无法与刘暮舟比拟的,若刘暮舟愿意做这个天君,那是最好不过的,可他不愿意,那么最适合的人,只能是你了。”
陆虚谷一脸疑惑,他是真的不明白。
“什么本事?”
楚生望着陆十七,笑问道:“聆听万物之声啊!”
“这……”陆十七一脸震惊!
万物之声,他从未想到过这一层,此事也从未有人在意过啊!
不……不对,有人在意过。
是刘暮舟。
当初他在栖霞山修行,就发现了陆虚谷能与鸟兽交流,能感受到花草微弱的情感。
此时楚生又说了句:“嘴上挂着不看族类而看如何行事的人,多得是。但真正在心中并不把人族与妖族区别开的,只有现在的刘暮舟,以及一直以来的陆虚谷。现在你明白了?为何独独你能做这天君?”
陆虚谷终于明白了,可他沉默许久后,还是苦笑了一声:“人族与妖族,哪里会那么容易真的讲和呀?”
楚生点了点头:“是啊!可你们的教主想要的世道,想要的红尘,便是真正的大同,这个大同不一定是一统,也不一定是天底下没有坏人了,而是……人族与妖族,真正的没有彼此之分。”
楚生从来都觉得这是天方夜谭,可刘暮舟偏偏在想到之后就开始做了。
于是乎,他忍不住以心声询问:“你真的觉得你能做到吗?”
此时此刻,刘暮舟刚刚触碰到混沌边缘,尚未真的置身混沌虚空。
但在听见楚生这番话后,他略微停顿,而后言道:“我也做不到,只能尽量,做到一成是一成,如果……如果大家齐心协力,最终只做到了六成或七成,那在我心中,也是十成。”
楚生沉默良久,而后追问:“即便是我这样的,你也觉得有救?”
刘暮舟笑道:“不算是有救,我只是能理解你们为何如此。便是外面那位,我同样可以理解。”
楚生皱着眉头,十分不解:“为什么啊?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如此妇人之仁?”
刘暮舟深吸一口气,他无法真正去往虚空,只能在青天与混沌虚空的边缘处停留,但此地的乱流,也使得他面目变得狰狞。
他沉默了许久,而后忍着周身剧痛,微笑道:“就像从没人问过你愿不愿意出现在这个人世间,也从未有人问过我呀!天下生灵,不说花草树木了,就说人族吧,每个即将自娘亲腹中钻出的孩子都是一样,从未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来到这个人世间,这些是我们左右不了的。可是……我觉得,来不来我们无法选择,但如何走,我们并非全无选择,对吗,楚生。”
楚生苦笑一声:“你就是这么说服白楚的?”
刘暮舟再不言语,因为他已经迈入混沌虚空与青天的模糊边界,进来之后才发现,此地不止有他从未遇到过的各种乱流,还有能斩断神识联系的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好在混沌虚空并不排斥他,但他依旧无法吸收除却自身小天地之外的气息,哪怕同样是混沌之气。
反正都与外界隔绝,外面发生什么他都不会知道。
那就来吧!让我瞧瞧这十二境才能踏足的混沌虚空,到底能磨掉我几层皮囊!
未曾听到刘暮舟的答复,楚生也没继续问,而是走到最前方望着无尽海域,再次发出心声:“你我俱为一体,只要愿意,我们是可以交流的吧?”
另一头,传来一道与他区别不大的声音。
“你想如何呢?”
这次楚生并不是以心声言语,而是呢喃道:“我好像明白,万古以来,为什么那位看不上那么多的仙帝大能,看不上你我眼中惊才绝艳的顾朝年,偏偏看上了一个磨磨蹭蹭的刘暮舟。”
另外一道声音,自然是白楚。
“哦?为什么?”
楚生一笑:“我们接触过的人,即便都是为了天下安定,却都是以抹除对方为目的吧?可如今这位,虽然有时候行事狠辣,但大体而言,他始终都是在保护,从未想过要抹杀谁吧?”
白楚声音平淡:“那你想如何?”
楚生突然回头,看了看后面三个已经开始闲谈的年轻人。
“要不……我们试试?”
白楚声音终于带着笑意了。
“好啊!”
白楚也终于,多说了一句。
“既然你提起了,那我也多说一句。受我们那位‘父亲’所托,拥有能随时剿灭我们能力的人,从来都在渡龙山上。所以……小心!”
此话一出,楚生虽然面色无异,但微微一颤的眼皮足以说明,这点他全然没有预料。
深吸了一口气,楚生问道:“刘暮舟知道?”
白楚言道:“知道了。”
或许因为原本就是一样东西,只是分成了两部分,故而不需要再说,两人都知道这次闲谈,到此为止。
但楚生也知道,既然刘暮舟知道了。那么那个暗处的人就成了自以为身在暗处了。
他突然回头,轻声询问:“天君会将人族与妖族分成两个阵营吗?”
陆虚谷立刻答复:“绝不会!”
楚生闻言,摇头道:“可不是所有的人或者妖,都能明白你在想什么的。”
正此时,楚生眉头微微蹙起,转头之时,就见一枚枣核凭空出现,而后迅速变大。
姜玉霄立刻起身,但看清楚枣舟之上站立之人时,当场就愣住了。
因为枣舟之上,只站着一男一女,便是端婪与楚鹿。
端婪笑了笑,抱拳道:“天君、姜师兄,先生说得对,的确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我们的苦心,但我们可以慢慢去让大家明白。”
楚生此时,唯有苦笑。
“端婪啊,这么快就向着刘暮舟了?”
端婪摇着头,笑道:“我不是向着教主,我只是觉得,教主的办法是眼下最好的办法。或许以后就不适用了,但那是以后的事情。”
楚生点了点头,再不言语。
他自觉一败涂地,没有丝毫翻手机会的败!
不是说刘暮舟一手阳谋,光明正大地让天朝成为合他心意的天朝,而是……刘暮舟竟然愿意相信楚生!
于是乎,楚生以心声对着姜玉霄,说完了先前没说完的一番话。
“他不是在设计你,他是在保护你。但保护你的同时,也是留下最后的手段,你明白吗?”
姜玉霄一边与顾白白闲聊,一边以心声答复:“我知道,神仙阙那个囚牢只是阵盘,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咒语,只有催动大阵的引子。而从一开始,武灵公就知道这件事,他是怕这个秘密暴露,这才将引子藏于武运之中,而我是得到武运的那个人。换言之,武陵菩萨谋划的夺我武运,其实是想……将开启囚笼的钥匙,握在手中!武陵菩萨确实间接害死了无数人,但他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楚生闻言,略感欣慰:“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没学到,最起码懂得错跟恶是两回事。”
这个学,说的自然是自刘暮舟而学。
就拿顾朝云与钟离镜石比较,前者是错,后者则是恶。即便两人做的事,看起来都差不多。
飞舟北上,天朝横空出世,这是个大事儿。但能明白此事会对青天格局带来什么变化的人,都没空去琢磨其中的细节。
重返芝兰山后,宋青麟给孩子们上了最后一堂课,又亲自下厨给陈樱桃做了一顿饭,而后便踏上了不读峰。
陈樱桃自然没闲着,她要正式开始,引气入体了!
事实上陈樱桃从来都不是炼气士,但今日之后就是了。
昆吾洲十二楼,老一辈的楼主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齐齐卸任。扶摇楼这边,最终还是何虑接任。而曹同已经身在楼外楼,担任昆吾大执事,成了当世楼外楼一脉的第三个人。当然了,他也开始去闯楼外楼,虽说不能与刘暮舟那样精通十二楼剑气、剑意,却也要学通十二剑术!
张青源的真人之位,在陈在渠之事后便坐稳了。他回到桃花峰以后就不再理会世事,而是沉下心,去感受陈在渠的道韵。
被夺舍一场,虽然损伤了本源,但祸兮福所倚,他竟感悟到了那位曾在大罗神仙巅峰的玄帝道韵。
季渔依旧在观天院授课,对他而言,这便是闭关了。
虞潇潇去了一趟红尘剑宗,交代了许多事情之后便返回了长风岛。
如独孤八宝、胡茄,以及裴邟、莫琼这些被刘暮舟落下一大截儿、已经不年轻的年轻人们,各自闭关,要尽最大努力,拔高修为,增长杀力!
一切都好像走上了正轨,渡龙山也没有那么忙了。
于是青瑶再次担起截天教这个重担,苏梦湫则南下昆吾洲,她要回到炎宫,准备破境了。
有些事不必说,一人紧就人人紧。
那座渡龙山,虽少了几分人间烟火,却多了一群埋头苦修的人。
栖霞山上,丘密作别晴雨,时隔多年,他要回他的龙门观了。但这才不是去穿上道袍,因为道袍是否在身,对他而言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修道修道,修到了就怎么都行。
反观晴雨,也久违地取出白玉长枪,她自然不甘示弱!
道衍多年来头一次放下国事,他坐上一艘西去的渡船,要回灵鹫峰去看看。
王云则是守在闻道山上,望着山下那座城。
刘暮舟来找他时,就说了一段话。
“你说得对,很多事情,我们看似是开端,可事实上这只是个重复的时代,我们做着古人做过的事情。”
钟离沁背着祖师婆婆的剑,这次,她也要登一登楼外楼!
“祖师婆婆,这次别闹脾气,我带你去见见老爷子好吗?”
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截天教主只身一人去了青天边缘。
黄天圣宫,不会再等几十年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