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
这个字从人类开化的那一刻起,就被深深地镌刻在了骨血当中。
无论一个人的品行多么高尚,行事多么克己。也难免在其并不算漫长的一生里,与这个事纠葛不清。
然而赌这件事也分高低,低阶的赌是为了银钱,高阶的赌则是为了命与运。
而眼下,双方赌的还算高级,赌的是眼前的战事,赌的是韩林到底是真投降还是诈降。
诈降这件事本身并不算什么高明的计策,单论大明和建奴交战以来,这出戏码就已经上演了十数次。
而之所以历朝历代的能臣名将,毫不汲取遣人教训仍然上当,全都是因为以小博大,空手套白狼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韩林想到诈降这一出也不是凭空拍脑袋,而是综合了各种情报,以及高鸿中这个原鞑子高官的意见,在觉得成事的概率极大以后,才做出的打算。
让两成建奴入城,这么大的风险,韩林当然不敢,而高鸿中的分析也觉得库尔缠不敢如此行险,因此韩林便以此来取信库尔缠、图尔格这些女真的将领。
同样的,包括双方你来我往的拉扯以及掀桌子,都是为了让这出戏看起来更逼真一些。
他的胃口不大,只要吃掉一小股鞑子,那就算是赌赢了。
但显然,刚刚入城的这一小撮建奴,还不足以让韩林吃的满嘴流油。
负手而立的韩林目光越过城头,落在了远处那些跃跃欲试的建奴骑兵身上。
赌。
就意味着要承担风险,而现在,就看自己这些精心调教出来的战兵们,能否按照计划完成自己的吩咐,达成既定的目标了。
想到这里,他越捏越紧的拳头,关节处也不由得隐隐发白。
……
乐亭县西城头,刚刚升起的正黄旗下,十来个女真人紧紧地护卫着千斤闸的绞盘,人人捉刀在手,警惕的看着前面的光景。
大批汉人卒伍正席地而坐,神情看起来颇为沮丧,所有人的手中都没了武器,而在他们身前,则另有一队汉人手里拿着刀维持着秩序。
其中一个身形异常高大乍眼的汉人,用刀鞘狠狠地砸在了另一个坐得位置比较靠前突出的汉人的胳膊上,被打的那个哀嚎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可那持刀的大汉仍旧不依不饶,刀鞘此起彼伏,雨点般地落下。
为首的女真白甲听到声音以后转过头,眼神当中流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随即又饶有兴致地默默注视着那个小山一般的汉人。
举城而降,最难处理的就是原来戍卫的卒伍,既不能放任他们离开视线,谁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不愿意降的到时候串联起来就是大麻烦。
但同时也不能立马处决,这样容易激起群愤,他们先临的这一批人少,根本就顾不过来。
不过女真人自然有办法,那就是让一群汉人去管另一群汉人,让他们分化,甚至彼此仇恨,这种看似稀疏平常的手段,却十分奏效。
刚刚登上城头时,白甲一眼就相中了这一位。
当然,就算他想忽视都不行,那大体格子直愣愣地就往眼睛里钻。
白甲第一个就将他给拎了出来,问他是否愿意当自己的包衣,并许诺了不少好处。
能用自然是最好的,如果不能用,那肯定要找个理由到时候把他给宰了。
好在这小子十分识时务,偏着个驴大的脑袋想了想,随即立马感恩戴德地给自己磕了三个头。
白甲给他发了一把腰刀,又让他领着其他挑选出来的汉人。
看着那宽阔的背影,白甲的心中狂喜,收了这么一个包衣,简直是他进入汉地以来的最大收获,这家伙弄回去,无论是当个无甲人帮自己肩扛手挑,还是当个种地的农民,有的是力气。
唯一的缺点就是饭量肯定不小,不过到了白甲这个地位,吃,已经不再是他的难题。
自己这是捡到宝了。
白甲回过身向城外看了一眼。现在,他们只要等到己方大军依次入城,那即便到时候情况有变,这群汉人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嘶……吴保保,你个驴日的真下死手啊!”
堆坐的人群当中,韦继捂着肩膀头子,对着吴保保低声骂道:“看你刚才给那鞑子磕头,难不成你特娘的真个想当二鞑子!”
“你懂个卵!咱大人不是说了,这作戏就要做得真一些,不然那鞑子哪里肯信?”
“那你打别个啊!追着老子打作甚!”
“谁让你犯在了爷爷手里,活逼该!”
说完,他又举起手中的刀鞘,啪啪两下拍在了韦继的肩膀上。
“给老子坐直了!”
韦继也不知是在配合他演戏,还是真地痛了,嗷地一声惨嚎:“要死了九荣哥,我看这老小子是真个要当二鞑子,一会咱俩先合力弄死他!”
还没等旁边的王九荣出声,他们新上任的队官张思顺就开了口:“别出声,外边的鞑子过来了!”
背对张思顺的韦继,摇头晃脑地撇了撇嘴,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插科打诨的时候,因此很快就闭嘴消停了下来。
远处传来一阵隆隆的响动,几个人都是久历的行伍,马上就听出这是马蹄踏在地上所发出的声音。
起初蹄声还有些杂乱轻微,但很快就连成了一片,奇异的律动如似潮信,又像山崩,直奔乐亭扑来。
在短暂的寂静以后,无论女真人还是汉人,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起来。
另有几人对视了一眼以后,手缓缓地摸向了自己的绑腿或鞋子,很快一股股浓郁的臭味就在人群当中炸开。
不过这个时节的军汉们很长时间都洗不上一回澡,除了最开始的时候,等被风一吹不仔细辨别的话还真闻不出来。
马蹄声很快就来到了城下,白甲甚至能够听到新来的骑兵和守在城门口的同伴相互问话的声音。
白甲原本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了一些。
只要这些人入了城,那自己的这份先入的功劳,就实实在在的落入了手中。
镶了铁的马蹄踏在石制的桥面,发出哒哒的声音,那声音落在白甲的耳中,让他感觉无比悦耳。
然而就在他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异变陡生。
堆坐的汉人卒伍当中,猛然爆发出一声怒喝。
“吴保保!你特娘的还打老子,老子跟你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