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后头的大老王,把江夏这副样子看了个满眼。
他没吭声,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前面那个背影比几年前宽了些,肩胛骨在工装底下撑着,有点男人样了。
想起头一回正式接触这小子,病秧秧的,手里还拎着个吊水瓶,脸色白得像纸,却追着他问:大老王,大老王,两条路,你选的是哪条?
这才几年。
当年那个拎着吊水瓶的小家伙,如今背着手站在这儿,站在他自己参与造出来的一展厅家当前头,腰杆挺得笔直。
上级特意安排这小子来看一个已经闭幕的展会,绕开外商,清清净净……莫不是就为了让他看看,这些年他自己做出来的东西?
大老王琢磨出点味道来。
他咂了咂嘴。
宠,也太宠这小子了点。
可话又说回来,要是换成自己,恐怕也一样……
“走了。”叶小三在门口喊,“后面还有东西还没看完。”
江夏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排展台,转身跟了上去。
出了机械厅,往后走,才是广交会真正的大头。
粮油食品馆里,火腿成排吊着,一条一条,油光发亮,像一排排上了漆的木头。罐头码成塔,午餐肉、豆豉鲮鱼、黄桃罐头,铁皮标签上的字印得端正。
土畜产馆更实在。一捆捆猪鬃扎得紧实,黑亮,硬挺,握在手里扎手心;一桶桶桐油贴着标签,木桶箍着铁圈,桶口封着蜡,搬起来沉甸甸地坠胳膊。
嗯?
桐油还好说,这猪鬃什么鬼?
江夏原以为这两样是凑数的土货,叶小三却在猪鬃垛前停下了脚步,神色少见地郑重。
“别瞧它不起眼。”他伸手捏起一撮黑亮的长鬃,那鬃毛硬挺挺地扎着,指尖一松,“霍”地又弹回原样。
“以前有句话,叫‘猪鬃换机器’……你敢信么,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战备物资。”
他说的是二十年前那场大战的旧事。
那时候还没有尼龙。
军舰下水、飞机出厂、坦克下线,从船壳到机翼,都得一遍遍地刷防锈漆;枪炮打完了,炮膛、枪膛要拿刷子蘸油清理。
而天底下最好的刷子料,就是猪脖子和脊背上那一层刚毛!
硬,挺,耐油耐酸碱,弯下去能自己弹回来,别的毛替不了。
这样的好鬃,七成五以上出在华国,又以四川、贵州大山里喂出来的猪为最。重庆有一家字号,一面“虎牌”打出去,一度占了全国猪鬃出口的八成,洋人买鬃,只认这头虎。
仗一打起来,这点猪毛就成了各方争抢的命脉。
白头鹰那边,全国四五百家制刷厂连轴转,连各州的监狱都开了制刷作坊,人够了,原料却供不上了。
他们干脆把猪鬃列为A类战略物资,与军火同等,专门颁下一道法令,三英寸以上的长鬃,民间不许用,全部归公。
市面上的刷子,掺鬃超过五成半都得政府批条子。白头鹰、龙虾国还有联盟三家还在华盛顿专门设了机构,坐地分这一捆捆从华国运出去的猪毛。
华国的海口叫小本子封了,猪鬃运不出去,洋人急红了眼。最后是陈纳德航空队的运输机,卸完了军火,返空时把一捆捆猪鬃驮过驼峰,送到印度,再装船出海……
那条航线上摔下去的飞机里,有不少,驮的就是这点“猪毛”。
从民国二十八年到胜利,单是猪鬃一项,我们就换回了约七千万美元的外汇和一笔笔军火和物资,桐油、钨砂、锡锭这些原料,帮助我们撑着最难的几年。
重庆那位经营虎牌的老板,后来连咱们得温润老者都以国士相待。
“想不到吧,那些老外的战争机器,有半条命攥在咱们四川的猪圈里。”
江夏有些意外的看了眼叶小三,肚子里有点东西啊!
补充了平时没注意到知识点的江夏对着小三比了个大拇指。
江夏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机械厅的方向……
那里摆着他参与设计制造的铣床和锅;再回过头,看眼前这一捆捆论斤称的猪鬃。
一个在台前,锃光瓦亮,挂着洋文卡片;一个在台后,土头土脑,连个像样的包装都没有。
可这个国家的工业家底,恰恰是从后者开始,一根鬃、半斤油,慢慢地攒,才攒到了前者。
“走吧。”江夏把目光收回来,“记住了。往后咱们出口的,不能光有猪鬃。”
“得有机器。”叶小三接了一句。
“得有比机器更硬的东西。”江夏说。
比机器更硬?
那只能是大小姐了……
切,这大小姐能随意许人嘛?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叶小三晃晃脑袋,重新跟上已经晃悠到纺织展台前的江夏,继续开始介绍。
要说整个场馆里,纺织馆的布置是独一份的,不愧是出口项目中的大姐大。绸缎一匹挨一匹,从展台垂到地上,手指一抚,光就跟着手走。广绣的屏风立在角落,上面单单孔雀的尾羽就用了十七种色线,光线一照,让人仅仅从一块布上感觉到什么叫珠光宝气。
绸缎下方,一些精巧的物件就隐藏在其中,象牙球层层镂空,一层套一层,转一圈,里头的球还在动,最里面那层只有指甲盖大,雕的还是龙。
瓷器是景德镇的,青花发色稳,釉面平得像水。景泰蓝是北京的,铜丝掐得细,蓝填得满。潮汕抽纱铺了半面墙,白布上抽出一整个花园,针脚密得看不出接头。
呵,好一个整体布置,真不知道是哪位高人来摆弄的,这一下子就把瓷器和丝绸两个主题串联在了一起,做到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轻工馆最热闹。搪瓷面盆一排一排,盆底印着牡丹、鸳鸯、双喜,红艳艳的。热水瓶壳子擦得锃亮,瓶塞拔出来有一股软木味。
永久牌自行车架在前头的木台上,车轮慢慢转,辐条闪成一片银网。缝纫机、闹钟、胶鞋、手电筒、钢笔,摆得满满当当,全是过日子的家什。
大馆撤了一大半,别的厅都在钉箱子拾掇物件,唯独这厅还留着半摊货。
几个来晚的黑哥们还蹲在胶鞋前面捏鞋底,捏完又捏,嘴里念念有词,翻译听不懂土话,只能在一旁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词:
“耐磨。”
怪不得轻工厅的摆设没怎么动,等的就是这些黑哥们吧?
江夏看着那几只在鞋底上反复摩挲的黑手,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要知道一九六〇年,是这些黑叔叔的独立年,那一年十七个国家挣脱了殖民枷锁。
往后的日子,那些新国家一个接一个,要走路,要盖房,要办工厂、买机器、养活自己的人民。
他们穷,拿不出硬通货,虽说那片生养他们的土地里埋藏着无尽的珍宝,但他们挖不出来,现在的我们也帮不了太多。
可他们手里有一样,我们认为最金贵的东西……在那个最大的堂口上,一个国家,有一次投票权。
江夏还记得很多年后的那个秋天,表决落槌,潮水一样的赞成票里,黑哥们的手举得最高、最多。那位老人后来说是非洲的兄弟,把我们抬进去的。
可哪有什么凭空抬轿。
那一只只高举的双手,早在一九六三年的冬天,就开始一只一只地攒了。
今天是一双耐磨的胶鞋、一只摔不烂的面盆,明天是一笔低息的贷款、一条在丛林里铺出来的铁路,后天,才是会堂上那张毫不犹豫的赞成票。老大人们心里头那盘棋,下得无声无息,却一步一个落子,稳如老牛。
还记得温润老者去伶仃洋走了圈后,直接去了机场嘛?
他的目的地,就这些黑哥们家里。
棋子早就摆好了,每一步都踩在几十年后。
老大人们心里那盘棋,向来不只在一张桌子上。
你看见的是一双胶鞋,他看见的是十年后会堂上举起来的一只手;你看见的是一夜密谈,他看见的是几十年后一个民族的复兴。
胸中有沟壑,眼底有山河,手里还肯一针一线地替你做最细的活……这样的人掌着舵,是这一代人最幸福的事。
美哉,我华夏再起,与天不老;
壮哉,我先辈远谋,与国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