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行复前行。
装着江夏的吉普车在鱼珠上岸,拐上公路。
路不宽,两旁是望不到头的蕉林和甘蔗,风一过,叶子翻出白背。十二月正当榨季,蔗林劈开了口子,社员们弯腰砍蔗,牛车装得冒尖,装满后一辆辆往河涌挪,涌里停满运蔗船,蔗梢堆过了船篷。
再走,是菜畦、水塘、鸭群,骑牛车的老汉把鞭子搁在膝上笑呵呵的对着路过的吉普车打了个响哨。
远处立着几座新烟囱,罐头厂、棉纺厂吐着白烟,围墙刷着白灰大字。
过了东山,红砖洋楼开始一栋接一栋的出现在眼前,簕杜鹃从院墙里探出紫红,道旁紫荆花瓣落了一地。
再往前,越秀山上的镇海楼便露了一角飞檐,羞答答的跟江夏打了个招呼。
江夏靠在车窗上,看着这一路。好一派热腾腾的忙碌景象。
可这忙碌,和江夏在船坞里泡着的忙碌,全然不是一个模样。
他从船坞里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装的还是“万一”。
万一浮箱焊缝在海水里泡久了渗漏,万一液压锁扣在浪涌推挤下咬合松动,万一舷外机半路熄火,万一潮位比预报的低了半米,万一浮桥链接的时候被横流打偏……
江夏知道自己改不了这个毛病。老麦说过他,叶小三说过他,大老王也说过他。可他还是会把每一个“万一”在心里过一遍,再过一遍,直到某个时刻忽然想起来,那些“万一”其实早就被某个人、某双手、某个粉笔圈解决过了。
可这条路不一样。
蔗田里的声音是欢乐的。砍蔗的刀落下去,咔一声,甘蔗断了,断面渗出糖水,被太阳晒得发亮。牛车碾过土路,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像在唱一首唱不完的歌。
涌里的运蔗船吃水很深,船工拿竹篙往河底一撑,船就往前滑一截,竹篙拔出来的时候,水珠子混着黑泥从篙尖滚落,砸在河面上,一圈一圈荡开。
菜畦里的水声更碎。有人蹲在塘边洗菜,菜叶子在水面上漂着,被手指头拨来拨去。鸭子嘎嘎叫着从塘这头游到那头,翅膀拍水,溅起一片一片的碎银子,胆子大点的,直接在河面上开餐。
骑牛车的老汉打的那个响哨,江夏没听清是什么调,可那哨声一响,路边水塘里的几只鸭子就抬起头来,朝路上瞅了一眼,又低头啄食去了。
是啊,船厂的忙,是绷在弦上的忙……不管是在沪东厂,还是在黄浦厂。
焊花飞溅,锤声震耳,每一道焊缝、每一个锁扣都牵着人命,工期卡着脖子,空气里都拧着一股紧劲儿,连笑都得抽空。
可眼前的忙,是落在烟火里的忙。砍蔗是为了熬糖,纺纱是为了织布,罐头厂飘出的香气,会落到寻常人家的饭桌上。
老汉的一声响哨,鸭群的一阵扑棱,都是踏踏实实的日子,慢腾腾的,却暖得烫人。
江夏靠在车窗边,忽然就懂了上级的意思。哪里只是怕他闷在工厂里钻牛角尖,是要他出来沾沾这人间烟火。
他们拼尽全力造设备、赶工期,说到底不是为了图纸上的数字,是为了护住这样的日子……
护住蔗田的风,
护住满街的花,
护住这慢悠悠又热烘烘的,
属于普通人的烟火气。
真好!
想通了的江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在后座上,看着路上一辆圆头圆脑的大车,不声不响地从骑楼街里滑出来,车头顶两根长辫子搭在架空线上,行进间,辫子与电线擦出一缕缕蓝色的火花。
“无轨电车,广州人叫它孖辫车。” 叶小三不无得意,“六十年国庆前才通的车,全城的新鲜物,比你岁数都小。”
o(╯□╰)o……
你跟我说岁数?
我两辈子加起来……
额,算了,原来说的是岁数小啊,那没事了。
说话间,吉普车已经过了大沙地,路边的厂房渐渐稀了,骑楼多了起来。
63 年的广州城,还带着南方特有的慢悠悠的劲儿。街边骑楼底下摆着凉茶摊,竹躺椅上坐着摇蒲扇的老人,穿列宁装的干部和穿大襟衫的街坊擦肩而过,巷口飘着煲仔饭的香气。
路两边的紫荆树落英缤纷,风一吹,红的紫的花瓣撒得车顶沙沙响。
街上自行车汇成流,铃铛声此起彼伏,凤凰牌的,永久牌的,一辆接一辆,汇成一条流动的河。偶尔有一辆公共汽车从自行车河中间挤过去,喇叭按得震天响,骑车的人也不恼,慢悠悠地往路边靠一靠,等汽车过去了,再汇回河里。
俗称火柴盒的道奇公交车喘着气靠站,售票员从木质车厢上探出半个身子对着下方的人群吆喝:“车埋站喇!唔好追,唔好追,追上都冇位?!”
路边的大榕树垂着气根,深绿色的树冠铺展开来,把半边马路都罩在阴凉里。树底下摆着几个小摊——卖凉茶的,卖素馨花串的,卖报纸的。
一个穿白褂子的老头坐在凉茶摊后面,手里摇着一把蒲扇,面前摆着一排粗瓷碗,碗里盛着黑褐色的液体,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不是,凉茶还有热气?
哦,忘了这凉茶就是中药,药嘛,趁热喝,没毛病。
吉普随车流上了海珠桥。这座桥叫小本子飞机炸过,五〇年才重新修好,驶上桥面,江夏感觉钢桁架在车轮下轻轻发颤。探头往外望去,桥下珠江开阔,白帆点点,疍家的小艇在大船之间穿梭,像一群不敢停脚的工蜂。
过了桥,眼前豁然开朗。
是海珠广场。
棕榈成行,草坪齐整,广场中央立着广州解放纪念像,一名战士持枪南望,像座上刻着题字。
叶小三一路嘴没停:今年元旦羊城晚报评新羊城八景,这片广场配这座像,得了个名目,叫 “珠海丹心”,如今是广州城顶体面的地方。
而江夏的目光,越过纪念像,落在了广场北面那栋楼上。
那是一座十层的大楼。
中央主楼拔地而起,两翼副楼各八层,对称地向两边铺开,外墙是水刷石,在冬阳下泛着哑光。
竖向的线条一根根笔直向上,把楼身托得又高又正,端端正正压在广场北沿。这便是华国出口商品陈列馆,一九五八年冬天动工,赶在五十年国庆前落成,前后只用了九个月,林克明主持设计,中座是眼下广州城里最高的楼之一。
车越开越近,
咦?怎么把我干这来了?
让我来看展会?
貌似已经结束了吧?
“秋交会十月十五开的,上月中刚落幕。” 叶小三领着车在侧门停下,晃了晃那张介绍信,“这会儿正撤展,留了个常设的样品间,外贸上还有人值守。上面给开了条子……江工,下车吧,带你这土包子,瞧瞧咱们国家拿什么跟洋人做买卖。”
……
大老王看着叶小三又快要飘起来的姿态,心中暗笑。
你眼前这位开始赚外汇的时候,你还在外焦部给别人泡茶水……
江夏当然不在乎叶小三的失言,等吉普停稳,推门下车。
十层高楼的影子,缓缓罩下来,把他和那栋楼一道,拢进了 “珠海丹心” 的冬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