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东京永田町，首相官邸。
五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进内阁会议室，原本应该是一年里最舒爽的时节，可屋子里却闷得让人心慌。
七十三岁的霓虹首相吉田茂坐在主位上，胖乎乎的脸颊耷拉着。
他右手两根手指夹着一支刚点燃的古巴雪茄，手腕却控制不住地哆嗦，长长的烟灰啪嗒一声掉落在昂贵的燕尾服裤腿上，烫出了一个焦黑的小洞，他也浑然不觉。
在他面前的红木长桌上，摊开着半个小时前刚由白鹰盟军最高司令部派专人送来的《对日和约补充条款及南洋特别议定书》。
在这份文件送来之前，吉田茂和整个东京政界，其实都还做着一个相当体面的春秋大梦。
自从去年6月半岛战争打响，白鹰大兵在前线流血，霓虹作为大后方，国内的军需特需订单虽然被南洋抢走了大头，但麦大帅用尽手段，终究是给他们留了口汤喝。
原本半死不活的丰田、三菱、八幡制铁所终于能够恢复生产，虽然说不上是满血复活，但也算是开了个恢复工业化的好头。
至少没有人再悲观的认为霓虹将永远成为农业国了。
吉田茂更是看得清楚，随着大夏志愿军在半岛越战越勇，白鹰在远东深陷泥潭，反而比任何时候都需要霓虹这个西太平洋前线基地和反红防波堤。
所以这半年来，吉田茂在东京大小官员面前没少吹风，说自己已经搞定了杜勒斯，9月份的旧金山和约绝对是一份“宽大、体面、不伤筋骨”的和约。
霓虹不仅能兵不血刃地送走九州岛上的南洋驻军，还能免掉绝大部分赔款，甚至借着白鹰的扶持，在十年内重新夺回东亚第一工业强国的宝座。
可眼前这叠厚厚的纸张，就像是一记闷棍，直接把整个内阁的天灵盖给敲碎了。
“八嘎，欺人太甚，这根本不是和平条约，这是要把我们整个大和民族的脊梁骨抽出来踩碎。”
外务省政务次官石原猛地一拍桌子跳了起来，眼珠子通红：
“在条约序言里白纸黑字承认‘野蛮侵略罪行’？还要让吉田首相在条约生效三十日内，向南洋发表经过他们审定的书面谢罪诏书，全文刊登在全国所有报纸的头版？！
首相阁下，从明治维新以来，帝国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当年面对白鹰和南洋的原子弹，陛下也只是在广播里宣读了《终战诏书》，说的也是‘战局未必好转’。
现在居然要我们像个罪犯一样，跪在那些南洋支那人的面前磕头认罪？这诏书一旦登报，全国的右翼青年和退伍老兵当天就会拎着武士刀冲进永田町把我们全砍了！”
“名声和面子都还是小事，你们看看经济和工业条款吧。”
坐在对面的通商产业大臣池田勇人一把扯松了自己的领带，声音都在发颤：
“疯了，张弛那个人简直是个魔鬼。他比白鹰人懂行太多了，这一刀一刀全捅在我们的心脏上啊。
你们看这条‘清算优先条款’。
往后十年，我们辛苦出口商品赚回来的每一笔外汇，必须先按固定比例划进南洋国家发展银行抵债，剩下的才准我们拿去买粮食和棉花。
还有那十二座直接抵债的核心化工厂、特钢厂和精密机床厂。那可是我们战后重建重工业仅存的母机和种子啊。全给南洋搬走了，我们拿什么搞工业复苏？！”
池田勇人越说越绝望，抓起另一页名单狠狠摔在桌上：
“最毒的是这个，所谓的‘劳务赔偿’。
我们原本以为南洋要的是十万二十万去热带挖矿修路的苦力，还在暗自庆幸能帮国内甩掉一部分失业人口的包袱。
可你们睁大眼睛看看南洋发改委开出来的条件。他们不要苦力，他们指名道姓要我们造船厂的高级焊工、光学仪器专家、冶金工程师和熟练机床技师。
首批就要整整五万人，还必须拖家带口迁去南洋干满十年。
培养一个高级技师要花十几年工夫，这五万人要是被南洋连根拔走，我们的工厂里就只剩下一群连游标卡尺都看不懂的学徒工了。
张弛这是要把我们彻底抽干，把霓虹变成一个永远只能给他们提供廉价初级产品、给他们做二流零件组装的农业国和苦力营啊。”
会议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受邀列席会议的几名前帝国海军省遗老和财阀代表，更是急得满脸通红，拐杖把地板杵得咚咚直响。
“绝对不能签，尤其是造船业限制和琉球条款。”
三菱重工的代表、前海军造船中将扯着破锣嗓子喊道：
“我们是个四面环海的岛国，没有远洋商船队，我们就等于被人掐住了脖子。
单船排水量卡死在1.5万吨？还要成立什么多国监督委员会，给南洋一票否决权？
各位大臣，现在全世界的油轮和货轮都在往两万吨、三万吨的大船方向走。
南洋自己在星洲和光华的造船厂正在疯狂扩建三万吨级的大船坞，他们却用条约把我们锁死在1.5万吨以下整整十年。
十年之后，等全世界的远洋航运市场早就被南洋和其他国家垄断了，我们的造船厂除了造几条近海打渔的木壳船，还能干什么？！”
“还有琉球，绝对不能放弃啊。哪怕是交给白鹰监管也好啊。”
另一名外务省高官捶着胸口，痛心疾首地叫道：
“琉球一旦在南洋的监管下独立建国，那张弛的军舰和飞机明天就能名正言顺地停在那霸港。
从那霸到鹿儿岛才多远？南洋人的刺刀这就等于撤出了九州岛，转头又死死顶在了我们的咽喉下面。
首相阁下，我们是被白鹰的杜勒斯给卖了。白鹰人为了赶在9月开会，拿我们的血肉去喂饱南洋那头猛虎啊。”
听着满屋子大臣的哭喊、咆哮和拍桌子声，吉田茂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无数只马蜂在嗡嗡乱撞。
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些条款有多毒辣？
作为在这个时代浸淫了一辈子的老牌外交官，吉田茂在看到这份议定书的第一眼，后背就已经全凉透了。
过去几年，东京上下虽然惧怕九州岛上的南洋驻军，但心底里多多少少还存着一丝旧帝国的傲慢。
他们总觉得，南洋不过是一群暴发户，靠着二战末期的乱局占了东南亚的地盘；论国民教育素质、论工业底蕴、论明治维新攒下的技术家底，霓虹只要缓过一口气，在白鹰爸爸的扶持下，不出十年就能重新在经济上把南洋远远甩在身后。
可今天这份文件，把吉田茂心底里最后那点骄傲和侥幸，砸得连渣都不剩。
南洋那位年轻的大统领，根本没打算给霓虹留任何翻盘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