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归途》副本里消耗太大,精神上的创伤没那么容易恢复,木兰芝作为他的副手,现在应该是她在实际管理公会队伍。”
她说到这顿了顿,看向虞时玖问道:
“听到他们具体要准备什么‘东西’了吗?”
虞时玖摇头,“没听清,那个灰衣服的男人说话声音很小,马铭后来也压低了声线。”
许寒已经洗完手回来,闻言撇嘴道:
“还能是什么,肯定是想在后续的复活赛里阴人呗!输了不服气,就想耍手段!”
“不一定。”
何玲玲却摇了摇头。
“马铭说‘那东西下次比赛说不定就能用上’,这话听起来不像是专门针对对手的,更像是……某种可以在比赛中使用的特殊道具。”
说着,她巨大的瞳孔转向安洁,“安姐,你觉得呢?”
安洁沉默了片刻,将手中捏变形的蛋糕塞进嘴里。
“不管是什么,我们做好自己的准备就行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深处却快速闪过一丝压抑的烦躁。
“距离下一轮匹配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调整好状态,而不是去猜测其他公会在做什么。”
“安姐说得对。”
陈毅点头,胖乎乎的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什么事没见过?更何况我们现在状态都不错,时玖的手也恢复了,玲玲的眼睛也好了,小寒的治愈能力也恢复了七八成……”
他说着顿了顿,下意识看向安洁,有些迟疑道:
“安姐,你……你最近吃得好像比平时更多了,是胃不舒服吗?”
安洁一愣,随即摇头。
“没有,只是有点饿。”
她说得很自然,但何玲玲的目光却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安姐。”
何玲玲突然开口道:“你的天赋技能……有多久没使用过了?”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安洁抬起眼皮,看向何玲玲,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几秒后,安洁缓缓摇头。
“很久了,最近的一次也是几年前,我一直很克制开启天赋技能。”
“这样啊……”
何玲玲收回目光,重新拿起蛋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我听说「清洁工」这个天赋技能的副作用有些大,能不用尽量还是别用吧。”
安洁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虞时玖看着两人之间短暂的眼神交流,眨了眨眼,倒是忍住心里好奇没插嘴。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蛋糕,甜香的糕点味道在口中弥漫。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想起在《归途》副本里,自己兽化的左手撕扯那些暗红色污染细流时的感觉。
那种暴虐的、贪婪的、近乎“饥饿”的吞噬欲。
和安姐现在的状态……会有一点像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虞时玖很快摇了摇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出大脑。
怎么可能?
安姐是安姐,他是他。
他们俩的天赋技能也完全不一样。
而且现在他的兽爪已经消失了,那些污染也都被司机吸走了。
一切不正常的状态现在也都恢复正常了。
“对了。”
许寒突然想起什么,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虞时玖身边。
“时玖,你的手现在真的完全正常了吗?要不要我再给你检查一下?”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抓虞时玖的左手。
虞时玖下意识缩了一下,随即又停住,任由许寒抓住自己的手腕。
熟悉的温热的治愈能量从许寒掌心传来,缓缓流入手腕,顺着血管向上蔓延。
依旧很温暖,很舒服。
但虞时玖却感觉自己的左臂深处,似乎隐隐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排斥感。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抵触这股外来的、温和的治愈能量。
虞时玖咬着蛋糕愣了愣。
“怎么样?”
许寒关切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感觉不对劲?”
“……没有。”
虞时玖摇头,压下心中那点异样。
“很好,很舒服。”
他说的是实话。
许寒的治愈能量确实让他感觉很舒服,左臂那种细微的排斥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能只是刚恢复,身体还不适应?
虞时玖猜测。
许寒又仔细检查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满意地点点头。
“确实没问题了,血肉、骨骼、筋脉的位置感受起来都很正常,没有任何污染残留的痕迹。”
他说完后又想了想,补充道:
“不过时玖,你这左手的力量应该比之前强了一些吧?我感觉你的肌肉密度和骨骼强度好像都有点细微的提升。”
虞时玖点头,“嗯,我也感觉到了。”
“好事。”
陈毅笑呵呵地接话说,“这说明时玖的身体在污染被净化后得到了强化,因祸得福了。”
安洁也点了点头,但她的目光在虞时玖左臂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两秒。
何玲玲吃完蛋糕,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突然问道:
“时玖,你在副本最后吸收那些污染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让三人都看了过来。
安洁和陈毅的眼皮同时一跳,不太明白何玲玲突然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
虞时玖沉默了几秒,仔细回忆了下。
“很乱。”
他说:“有很多个人的声音,也有很多种情绪,绝望的、恐惧的、麻木的……还有那个杀人凶手的情绪……大概类似于兴奋和疯狂吧?其实”
虞时玖说到又停下回忆了几秒,继续道:
“这些不属于我的情绪在撕扯我的意识,感觉就是想把我拖进去,但我……用疼痛固定住了自己的情绪。”
虞时玖没有说具体是怎么用疼痛固定的,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何玲玲巨大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司机吸收污染的时候呢?你看着是什么感觉?”
她又追问。
“……”
虞时玖又开始仔细回忆着司机捧着红帽子、污染细流涌入对方体内的画面。
“很沉重。”
他缓缓说,“就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压在他身上,但他……表现的好像很平静。”
“平静?”
许寒惊讶,“那么多负面情绪涌入体内,怎么可能平静?”
他当时看着都觉得司机快崩溃了,司机可是在嚎啕大哭啊,哪有那么哭还平静的?
“就是平静。”
虞时玖肯定地说,“他在哭,在忏悔,但心里和情绪很平静,像是……终于接受了某种早就该接受的东西。”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陈毅轻轻叹了口气。
“司机他……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何玲玲抬起水杯喝了口,觉得喉咙里的甜味稍微散去点后继续道:
“毕竟也算是他的懦弱和逃避间接导致了一场惨剧的发生,但至少最后,他选择了承担。”
她说完又看向虞时玖,“时玖,你左臂里的污染被司机吸走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
虞时玖认真想了想。
“空落落的。”
他舔了舔唇道:“就像是……我身上一直戴着重物,突然被他摘掉了,一时间反而有点不太习惯。”
这句话的形容很贴切,非常符合虞时玖现在的状态。
何玲玲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了。
这场弥漫着蜂蜜甜味的下午茶时间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很快结束。
临近黄昏时,五人各自回到房间开始做最后的调整。
虞时玖躺在床上,久久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左臂无意识地抬起,五指张开又合拢。
还是空落落的。
不只是失去污染负担的左臂,自己的心里也是空落落的。
吃蛋糕时那消失的空落落又回来了。
虞时玖不太高兴地翻了个身,从系统背包里拿出那把斧头,又握在左手试了试力气。
前两天挥动斧头时的感觉还在,他的力量确实提升了不少,但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其实知道到底少了什么——
少了那种爪尖刺破皮肉时的刺痛感,少了毛发在布条下蠕动的痒意,少了污染源在体内躁动时带来的、近乎暴虐的疯狂感……
虞时玖闭上眼睛,深呼吸。
不行,不能再想了。
安姐说这是好事。
陈哥和寒哥、玲玲姐也都为他恢复正常感到高兴。
他自己也应该高兴才对。
可为什么……自己心里就是有点不太舒服?
虞时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在此刻更想念肥肥了。
如果肥肥在的话,他至少可以抱着它,揉揉它软乎乎的肚皮和毛发,听它舒服的打呼噜声睡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躺在房间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城镇模拟的虚拟日光渐渐西斜,黄昏的光线透过玻璃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倾斜的散落光斑。
虞时玖盯着地板上那些光斑看了很久,直到它们彻底消失,房间陷入昏暗。
晚餐时,陈毅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明天就要比赛了,今晚多吃点,补充好体力。”
他笑呵呵地给每个人夹菜,尤其是虞时玖和何玲玲,碗里的菜堆得高高的,都快冒尖了。
许寒吃得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赞扬:
“陈哥,不是我啰嗦!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我敢说整个城镇都找不出第二个比你做饭好吃的玩家!”
陈毅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每次吃饭前都来这么一出,哪有那么夸张,我也就是随便做做。”
“真的真的!”
许寒拼命点头,打了个嗝,“那个什么,等咱们攒够积分离开游戏了,我让我妈出钱给陈哥你再开个大餐馆,我肯定天天去捧场!”
这句话让餐桌上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何玲玲似笑非笑地说,“你天天来捧什么场?”
“我、我可以打工啊!”
许寒理直气壮,“我给陈哥你端盘子洗菜,你包我三餐就行了!”
陈毅被逗笑了,“行行行,大家要都真能离开游戏,我肯定重新开个大餐馆,到时候你们随时来吃,免费。”
“真的?”
许寒眼睛一亮。
“真的。”
陈毅点头。
安洁一直安静地吃着饭,闻言抬头看了陈毅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虞时玖也笑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这顿温暖的晚餐冲淡了一些。
自己身边现在还有很多人。
安姐、陈哥、玲玲姐、寒哥。
他们都在。
肥肥暂时不在,但也总会回来的。
至于左臂里消失的污染……消失了就消失了吧。
至少现在,他可以更好地控制住自己,也不会伤到任何人。
晚餐后,五人再次聚在客厅,做了最后一次简单的战术讨论。
安洁把「褪色的车票」拿了出来,放在茶几中央。
“明天进入副本后,我们根据副本类型和提示,再决定是否使用、由谁使用。”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大家有问题吗?”
所有人都摇头。
“好。”
安洁收起车票,目光扫过每个人。
“那么,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全力以赴。”
“是!”
许寒立刻挺直腰板。
何玲玲点了点头,黑色瞳孔在头顶落下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巨大。
陈毅笑呵呵地说:“大家都放轻松点,咱们已经连赢两局了,这次也一定能可以赢。”
虞时玖也跟着点头。
深夜,当城镇里的喧嚣也开始渐渐平息时,虞时玖一个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房间的隔音算不上多好,他甚至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许寒熟睡时发出轻微鼾声,也能听到陈毅在厨房轻轻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听到这,虞时玖眨了眨眼——嗯,他还听到玲玲姐在房间里翻书的声音了。
不过安姐的房间倒是很安静,难道她已经睡着了?
胡思乱想之际,虞时玖突然听到客厅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安姐在客厅吗?还是陈哥?
虞时玖想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在他左臂内侧,那几道几乎已经看不见的浅红色勒痕,在黑暗中隐隐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灼热感。
很轻,轻得像是错觉。
虞时玖没有在意,他摸了摸自己发痒的左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比赛。
要赢。
一定要赢。
赢了后再把肥肥从陆楚生那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