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日自云海之中缓缓升起，将整片云海染成金色。
清明也终于将自己这六十年的经历全部说完。
包括北霁以年幼自己的鲜血浇灌蜉蝣木，这才让扶幽心生亲近的事情。
扶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才消化完清明这六十年的经历。
清明紧紧盯着扶幽的表情，生怕扶幽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之后会对自己心生恼怒。
扶幽目光瞥见清明紧绷的脸，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清明别过头去：“没，没什么。”
扶幽将小脸凑上去：“你该不会是，怕我跑了吧？”
清明头摇得像是拨浪鼓：“没有的事。”
扶幽又是将脑袋凑近了几分：“你说嘛～你说嘛～你就说怕我跑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清明歪着脑袋身子后倾。
扶幽却是手一打滑，失去重心整个人扑到了清明怀里。
时间仿佛在这个时候停顿了片刻。
两人飞快地正襟危坐，脸颊通红。
经过这么一闹，清明心中的那一点担忧也是烟消云散。
太好了，她不在意。
扶幽看着云海，轻轻摇晃悬空的脚丫，显得心情不错的样子。
“六十年，好像真的很久......能让你经历这么多事情。”
清明点了点头，也是同样眺望云海：“你不生气么？”
扶幽疑惑：“为什么要生气？”
清明双目放空：“你喜欢我这件事，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扶幽严肃道：“讲真的，刚听到的时候，是有点生气的。”
清明心里一咯噔。
不过扶幽很快便笑靥如花道：“可是我现在喜欢你啊。”
“难道因为喜欢你就要生气么？”
“我还要感谢那个人，让我喜欢上了这么好的你呢。”
“以前每次醒来见到的人，下一次就不见了，就只有你，还在这里等我。”
“没有那个人的安排，我或许也会喜欢上某一个人，然后等到六十年后再一个人独自失望。”
“这个人是你，那不是很好么？”
一直以来，清明都在担忧，自己和扶幽的感情是在北霁的催化之下产生的。
这种掺杂了其他东西的感情总是让人充满了担忧。
害怕扶幽知道了真相之后就不喜欢自己了。
可自己却从来没想过居然还有这样的解释。
是啊，被人安排好了一生或许是一件让人很憋屈的事情。
可自己这一路上见到的人和事物，都弥足珍贵。
若是给自己一个选择，换一种人生，但如今拥有的这些都将消失不见，自己会愿意么？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扶幽轻轻摸了摸清明的脑袋，轻声道：“以前总听人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虽然我喜欢你是被那人刻意安排的。”
“但你喜欢我，可不是啊。”
这句话就犹如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清明的脑袋里。
是啊，哪怕扶幽喜欢自己，
自己也可以不喜欢扶幽啊。
当初江枫城，千面魔君之乱，自己也可以不挺身而出。
老瞎子的荡妖司传承，自己也可以藏在身上永远不拿出来，荡妖司都没了，谁又能苛责自己什么？
之前被北霁安排好的一桩桩，一件件，在这一刻都有了新的解读。
北霁给自己安排的所有事情，自己从来都有选择权。
哪怕做出了另一个选择之后，作为北霁在人间的执行人，君莫愁可能就会一剑劈了自己。
可对于毫不知情的自己来说，这并不能影响自己做什么样的决定。
一切决定都是自己做的，那自己又何必怪北霁为自己安排了这些呢？
扶幽望着渐渐升起的曜日，轻声道：“时间过得真快呢。”
“这一辈子，就要过完了。”
清明回过神来，看着天色眼中闪过不舍，叹息道：“是啊，一天的时间，过得真的很快。”
扶幽转头看着清明：“看来还有很多话，得等到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才能说了。”
“下一个六十年，我还能见到你么？”
清明张了张嘴巴，想要应下来，最后却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扶幽似乎早就已经预料到了清明的反应：
“因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时候，所以不敢答应我？”
清明愕然，自己心里的那一点小心思全都被猜到了。
扶幽笑道：“你在内心深处，还是想去边关的吧？”
清明疑惑：“你怎么知道？”
扶幽没好气道：“你在说这六十年经历的时候，讲到北国战死的赵将军，谢将军。”
“讲到为了给全天下挺起腰杆的居丞相，还有一个个你叫的上名字，却战死沙场的朋友时。”
“就差没在脸上写‘我想去边关了’。”
清明又是别过头去，沉默不语。
扶幽坐在清明身边。
“我知道因为那个叫北霁的人给你安排好了一切，让你不愿意就这样如他所愿去边关......”
清明点了点头：“就算所有的选择都是我自己做的。”
“可我的性格，就是在他的安排之下成长起来。”
“是他亲手塑造了我这样的性格，一个能完全按照他的意愿生存的我。”
扶幽笑道：“你这个呆子。”
“你要知道。”
“他的选择从来不是只有你一个。”
“如果你们都像泥巴一样，他想捏成什么样子就能捏成什么样子，那之前的那些人也不会死了。”
“所以不是他塑造了这样的你。”
“而是他选择了一个这样的你。”
清明一愣，心中无数思绪翻飞。
清明回望之前北霁所有的安排，以及北霁棋盘上的其他人。
确实，北霁从来没有塑造任何一个人。
他擅长的，仅仅只是把一个有着固定性格的人放在他觉得该放的位置。
心中似乎有一道枷锁被打开，那双眼底满是忧伤的眸子里，也逐渐绽放出一点神采。
扶幽就这样坐在清明身边，看着这个男人。
不算太英俊的脸上满是坚毅和沧桑。
她能感受到，清明身上似乎有一股精神意志在苏醒。
那是一股朝气，一股向上的意气。
“只要是你自己想去的地方，那就去吧。”
扶幽顿了顿，身上开始有星光闪烁。
时间差不多了。
缓缓将清明抱在怀里，扶幽似是倾诉，似是呢喃，轻声道：
“如果你还活着，六十年后，我在这等你......”
一边说着，扶幽的身体便是彻底化作星光，消散在了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