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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夷庭抬起眼帘,淡淡地瞥了赤缘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无被触及往事的愠怒,也无解释的欲望,只像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

他收回目光,望向山谷内,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淡:“道上的事,少打听。”

赤缘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随即“嗤”地笑出声来,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些有趣。

他摸了摸下巴,打量着白夷庭,眼中戏谑之色更浓,顺着话茬调侃道:“哟,道上?什么道?规矩这么大,连打听都不能打听了?”

白夷庭置若罔闻,连眼神都懒得再给他一个,只是静静望着月归谷深处。

按揉小腿的手在袖中又轻轻动了一下,那酸麻感似乎有加剧的趋势。

颜昭见赤缘还想继续追问,怕他扰了师尊清静,更怕师尊心情不佳。

他立刻开口,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将话题引开:“赤……舅舅,”

他还有些不习惯这个称呼,顿了顿,“你能和我说说我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我不记得她了。”

果然,一提起姐姐赤梦影,赤缘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神色立刻被一种发自内心的、混杂着骄傲、怀念与深深刻骨思念的复杂情绪取代。

赤缘眼睛一亮,“你母亲?” 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眉眼都生动起来,闪烁着光芒,“我姐姐赤梦影,那可是我们赤凤一族,不,是整个上元天界同辈里,最耀眼夺目的凤凰。”

他陷入了回忆,语气带着无尽的自豪:“她不仅继承了我母亲最纯粹的血脉天赋,修炼进境一日千里,更难得的是心性智慧皆属上乘。”

“她处事公允,待人和煦,却又自有一番不容侵犯的凛然气度。族中长辈倚重,同辈信服,不知是多少年轻俊杰倾慕的对象。”

他看向颜昭,眼神柔和,“你长得……有几分像她,尤其是这双眼睛,清澈明亮。不过性子嘛,我瞧着比我姐姐当年要活泼些,她小时候可沉稳了,像个小大人。”

说到小时候,赤缘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

“姐姐她啊,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最是护短要强。记得我小时候顽皮,招惹了隔壁青凤的小霸王,被打得鼻青脸肿回来。”

“姐姐知道后,二话不说,提着她的长鞭就找上门去,也不以大欺小,就压着修为,用鞭法把那个仗着年纪大就欺负人的小子抽得满院子跑,最后逼着对方家长带着那小子来给我赔礼道歉才罢休。”

赤缘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眼中却隐隐有水光,“自那以后,再没人敢随便欺负我。她知道我贪玩,修炼不肯下苦功,就每天押着我一起练,我要是偷懒,她就用那种特别失望又严厉的眼神看我,看得我自己都无地自容。”

“可每次我稍有进步,哪怕只是一点点,她比我自己还高兴,总会变着法儿给我准备奖励,有时是她亲手做的点心,有时是她外出游历带回来的新奇小玩意儿……”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从姐姐如何指导他修炼,如何在父母面前替他遮掩小过错,讲到姐姐与姐夫赤澄逸相识相知、并肩作战的往事。

讲到他们婚后依旧恩爱如初、共同治理族务的默契……

语气时而激昂,时而温柔,时而大笑,时而又黯然神伤。

那些鲜活的、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细节,一点点勾勒出一个聪慧、强大、温柔又有些俏皮的赤凤佼佼者形象。

与颜昭想象中那个于危难之际将幼子托付于人、决然赴死的悲壮母亲渐渐重合,变得更加丰满,也更加令人心痛。

颜昭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仿佛随着赤缘的讲述,穿越了时光,窥见了父母曾经拥有的、平凡而幸福的点滴。

他在荆台山时空回廊里所见的母亲模样渐渐与赤缘口中的人重合。

原来他的母亲,是这样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温暖交织的情感,在他胸腔中涌动。

白夷庭也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只是按揉小腿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悄然握成了拳,指节微微发白,那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不适。

就在赤缘讲到一个姐姐如何智破敌对势力阴谋、为族中立下大功的精彩处,眉飞色舞之际——

“白白!颜昭昭!呜呜呜……”一声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童音,伴随着急促的破空声,猛地从月归谷深处传来。

只见方才跑进去的知之,此刻背后展开一双翅膀,正拼尽全力地振动着,歪歪斜斜、跌跌撞撞地朝着谷口疾飞而来。

它飞得又快又慌,好几次险些撞到沿途的树枝或突出的岩石。

几乎是一头扎出了结界,知之“啪嗒”一声摔在白夷庭脚边的草地上,也顾不得挣扎,一骨碌爬起来,扑到白夷庭膝前,两只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摆。

仰起的小脸上,褐色的眼睛忽明忽暗,声音因为极度恐慌,“不见了,哥哥不见了。家里空空的,知之的花花……花花都枯了。”

“知之找不到哥哥!哥哥……哥哥是不是嫌知之回来得太晚,不要知之了?呜呜呜……”

“白白,怎么办呀,哥哥不见了,他是不是生知之的气,躲起来不要知之了?呜呜呜呜……”

它哭声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不住颤抖,仿佛天塌了一般。

那哭声在寂静的山谷入口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赤缘的讲述戛然而止,脸上的追忆与温暖瞬间冻结,转为凝重与惊疑。

颜昭也霍然站起,脸色发白,紧张地看向谷内。

白夷庭在知之扑过来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强压下小腿传来的一阵剧烈酸麻。

他迅速弯腰,用还算稳当的双手将哭得打嗝的知之轻轻抱起来,搂在怀中,一下一下拍抚着它脑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与柔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别慌,知之,别怕。”

“你哥哥不会不要你,他可能是……临时有事出去了。先不哭,好好说,里面究竟什么情况?”

他一边安抚知之,一边抬眼望着谷内,心底的不安愈加浓烈。

——孔自许,你究竟是躲我还是遇到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