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不知处,日影渐西斜。
白夷庭不知奔逃了多久,翻过了几道山岭,趟过了几条溪涧。
肩头的伤口起初火辣辣地疼,后来渐渐麻木,再后来,那股疼痛竟悄然减弱,最终只剩下一片冰凉中带着微痒的奇异感觉。
鲜血早已浸透了阿忠媳妇给的粗布衣裳,但似乎没有再持续渗出。
身后的追兵仍在,他们凭借人多势众和猎犬的嗅觉,白夷庭始终未能彻底摆脱他们。
好几次,他几乎被合围,靠着山林地形和远超常人的耐力与敏捷,才险之又险地脱身。
东隅剑在他手中饮了数名追兵的血,剑身上的古朴纹路似乎也因此沾染了几分肃杀之气,但它依旧沉寂,没有如昨夜般光华流转。
背后的桑榆剑更是毫无动静,仿佛先前那抵挡袖箭的微弱颤动只是错觉。
天色就在这亡命的追逐与奔逃中,一点点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山林中最后的光线被浓密的树冠吞噬,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
夜晚的山林,是猎食者的天堂,但也可能是逃亡者的屏障。
对于白夷庭而言,黑暗意味着更有利于隐藏身形,却也意味着前路更加难行。
颜昭此刻只是微弱地抽噎着,小脸埋在襁褓里,偶尔动一动,似乎在不安地寻找什么。
追兵的呼喝声和犬吠声,在入夜后并未停歇,反而因为黑暗带来的不确定性而更加焦躁。
但他们似乎也忌惮夜间的猛兽和复杂地形,速度明显放缓,包围圈也有所松动。
白夷庭抓住这个机会,利用自己对黑暗超乎常人的适应力,如同真正的幽灵,在嶙峋怪石和虬结古木间穿梭,彻底甩开了听觉和嗅觉的追踪。
他专挑最崎岖、最无路可循的地方走,甚至冒险涉过一段湍急冰冷的溪流,以彻底断绝气味。
终于,在月上中天之时,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属于人类追兵的声音,只有夜枭的啼叫、山风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他应该安全了,至少是暂时。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他脚步踉跄了一下,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上喘息。
低头看向怀中的颜昭,借着透过枝叶的稀疏月光,能看到孩子的小脸苍白,嘴唇干涸起皮,眉头紧蹙,即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小嘴无意识地蠕动着,发出细弱的哼唧。
定是渴了饿了。
白夷庭心中一紧,愧疚如同藤蔓缠绕上来。
他从昨夜至今,只顾着奔逃躲藏,只喂过颜昭一次米糊和一些清水,之后便再未进食。
小家伙早已饿得没力气大哭,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痛苦。
“对不起……颜昭,是我没用。”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干涩。
必须尽快找到食物和水,还有安全的落脚点。
他强撑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肩头的伤口似乎已经不再流血,甚至那股微痒的感觉也消失。
但他无暇细察,当务之急是安顿颜昭。
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发现了一道狭窄的石缝。
石缝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挡,内部空间不大,但足以容纳他抱着颜昭蜷缩进去,而且干燥避风,相对隐蔽。
他拨开藤蔓,侧身挤了进去。
将颜昭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相对平整、铺了些柔软枯草的地上。
颜昭一离开他的怀抱,立刻不安地扭动起来,小手在空中乱抓。
“小阿昭乖,我给你找吃的。”白夷庭低声安抚,心中却一片茫然。
这深山夜半,去哪里找适合婴儿的食物?
他解下腰间阿忠媳妇给的小包袱,里面还剩下两张烙饼和一小包粗盐。
烙饼又干又硬,颜昭根本吃不了,只能给颜昭先喝些盐水。
他记得刚才涉过的溪流离此不远,可以去取一些。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先简单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至少看看伤势如何,免得感染恶化,成为拖累。
借着石缝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解开染血的衣襟,查看右肩的刀伤。
这一看,他愣住了。
预料中皮肉翻卷、鲜血淋漓的景象并未出现。
衣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黏在皮肤上,但伤口所在的位置只有一道浅浅的、暗红色的印子,摸上去微微有些发硬,像是已经结痂数日的疤痕,而且这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平。
怎么可能?!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刀劈来的力道和切入皮肤的痛楚,虽未伤及筋骨,但也绝不是浅表划伤。
按照常理,这样的伤口需要数日才能止血结痂,想要愈合到这种程度,至少需要半月以上。
他猛地想起之前那枚神奇的浆果,浆果汁液外敷,让他致命重伤瞬间愈合。
难道那浆果的药效并未完全消失,而是有一部分留存在了他体内,持续发挥着作用,所以肩头的刀伤才能愈合得如此迅速?
颜昭细弱的哼唧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小家伙似乎饿极了,小手无意识地扒拉着他的胸口,小嘴一撅一撅,寻找着根本不存在的乳汁。
这动作像一把钝刀,狠狠剐在白夷庭心上。
他手忙脚乱地避开颜昭的小手,心中满是酸涩和无力。
他是一个父亲,却连最基本的口粮都无法提供给自己的孩子。
阿忠媳妇给的米糊早已吃完,这深山老林,黑灯瞎火,去哪里给他找奶水?找柔软的糊状食物?
白夷庭正要去取些溪水,拿起水囊,发现里面还剩小半囊清水。
“太好了,小阿昭你等等,马上就有吃的了。”白夷庭大喜。
小心翼翼地捏了一小撮粗盐,放入水囊轻轻晃动,让盐粒溶解。
盐水虽然是冷的,但夜间生火容易暴露位置,白夷庭也只能忍痛让颜昭喝下。
颜昭应是饿极了,倒也没挑。
喝完盐水,颜昭也不哭不闹,就两眼圆溜溜的望着白夷庭。
白夷庭用食指戳戳他脸颊,他便低声笑着,可爱极了。
玩了一会儿,他又睡着了。
白夷庭这才有时间整理自己凌乱的头发,目光扫过那两张烙饼顿了一顿。
他其实感觉不到明显的饥饿,平时吃东西只是见别人都需要吃东西,他不想被当成异类才每天都要吃东西。
这两张烙饼是阿忠夫妇送他的,颜昭不能吃,那只能由他来吃了。
这么想着白夷庭便拿起烙饼吃起来,味道不是很好,但他还是点也没浪费。
好吧,他承认,他不饿,但是他嘴馋。
——
“师尊,你在哪儿?”
黑暗里,有一焦急的少年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