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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正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经年累月处理村务形成的、不怒自威的沉稳。

他目光如炬,虽已年迈,但眼神清明锐利,将白夷庭从头到脚,不疾不徐地打量了一遍,尤其是在他那张过于出众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阿忠连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村正叔,正是这位兄弟,昨夜带着孩子从西边逃难过来,实在走不动了,我便让他在家里将就了一宿,正准备带他去见您。”

村正没有立刻接话,拄着拐杖慢慢走进院子。

他走得稳,目光却始终落在白夷庭身上,那眼神里没有阿忠夫妇单纯的惊艳,更多的是审视、衡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白夷庭抱着颜昭,迎着村正的目光,姿态不卑不亢,“晚辈夷庭,携幼子途经贵地,昨夜蒙阿忠哥与嫂子收留,感激不尽。惊扰村正,还望见谅。”

他的声音清朗,吐字清晰,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礼节,绝非粗鄙乡野之人能有。

身上的粗布短打虽然寒酸,却掩不住那份骨子里的挺拔与从容。

村正心中的疑虑更深了,这样的容貌,这样的谈吐气度,说是逃难的?

逃的是什么难?寻常水患兵灾,逃出来的多是面黄肌瘦、惊惶失措的百姓,哪有这般……即便落魄至此,依旧难掩风华的人物?

再看那孩子,虽小脸有些苍白,但裹着的襁褓干净,睡得安稳,显然被照顾得不错。

这夷庭自称带着幼儿逃难,身上并无多少长途跋涉、饥寒交迫的狼狈痕迹,脸色甚至比许多村里劳作的年轻后生还要好上些许。

不对劲,很不对劲。

村正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些世面,也深知“平安”二字对这等偏僻小村的重要性。

来历不明、且一看就非池中之物的人,往往是麻烦的代名词。

他不想知道这人到底是谁,从哪里来,经历了什么。

他只知道,这人绝不能留在村里,甚至不能让他对这里留下太深的印象。

心中主意已定,村正脸上的神色便淡了下来,先前那一点客套的温和也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从白夷庭脸上移开,仿佛多看几眼都会惹上麻烦,转而看向阿忠,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阿忠,你心善收留落难之人,本是好事。”他先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咱们息山村地方偏僻,与世无争,自来少与外人交道。这位公子……”他换了个称呼,疏离之意明显,“既然歇息好了,孩子也喂饱,便该上路了。”

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目光重新扫过白夷庭,这次带上了明确的送客意味,声音也压低了些,确保只有院中几人能听清:“老朽痴长几岁,托大说几句。公子非常人,自有非常路。我们这小山村,容不下大鱼,也担不起风波。昨夜借宿之事,就此了结。阿忠家的旧衣,算是我们一点心意,公子穿上便走。”

他特意强调了穿上便走,又接着道:“出了村子,往东是官道,虽远些但能通城镇。公子既然要寻生路,便往那边去吧。至于昨夜从何处来,在何处歇脚……公子最好都忘了。我们这里,也从没见过什么借宿的外人。”

这话说得已经相当直白,就是要白夷庭立刻离开,并且抹去来过这里的记忆,不要对外提起息山村的位置。

阿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村正严肃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媳妇抱着刚被说话声惊醒、有些不安的颜昭,眼中有些不忍,但也不敢插嘴。

村正在村里德高望重,他的话,便是规矩。

白夷庭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意外或恼怒之色。

村正的反应,其实在他预料之中。

一个突然出现、形迹可疑的陌生人,对于这样封闭自保的小村落来说,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尽快驱逐,划清界限。

他理解这份谨慎,甚至感激这份不深究的干脆。

不问来历,不探根底,对现在的他而言,反而是最好的保护。

他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村正所言,晚辈明白了。多谢贵村一夜收留,多谢阿忠哥与嫂子赠衣喂食之恩。晚辈这就离开,绝不会对外提起贵村只言片语。”

他的干脆利落,反倒让村正神色稍霁。

至少,这不是个胡搅蛮缠、不知轻重的人。

“嗯。”村正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分,“灶上若还有干粮,给这位公子包上一些,带着路上吃。孩子还小,经不得饿。”这话是对阿忠媳妇说的。

“哎,好,我这就去包!”阿忠媳妇连忙应声,将颜昭递还给白夷庭,匆匆转身去了灶房。

阿忠挠了挠头,对白夷庭低声道:“兄弟,村正叔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也是为了村子好,东边的官道,沿着出村的路一直走,大概大半日能到岔口,往左是去永宁城,往右好像是通往更远的楼玄城,你……自己小心。”

“我明白,多谢阿忠哥指点。”白夷庭诚恳道谢,可算是知道了楼玄城的方向,他可以避开走。

不多时,阿忠媳妇拿着一个粗布小包袱出来,里面是几张烙饼和一小包粗盐。

“大兄弟,饼子还温着,路上凑合吃。这点盐……给孩子调米汤或许用得上。”

“多谢大嫂。”白夷庭接过包袱,系在腰间。

他将颜昭重新用襁褓裹好,牢牢系在胸前,背上负着用布缠好的双剑,向院中三人再次拱手:“三位大恩,在下铭记于心。就此别过,愿贵村永享安宁。”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沿着昨日进村的土路,向着村口方向走去。

晨光渐亮,将他的身影拉长。

粗布衣衫掩不住的风姿,引得早起在院中忙碌的村民纷纷侧目,但看到他是从村正和阿忠家出来的,又见他径直出村,便也只是好奇张望,无人上前询问。

村正站在院门口,望着白夷庭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村口的树影后,才缓缓收回目光,长长叹了口气。

“村正叔,这人……”阿忠忍不住开口。

“莫问,莫提。”村正打断他,神色严肃,“就当从未见过,阿忠,你们夫妇心善是好事,但往后,这等来历不明、尤其是……如此样貌气度的人物,还是少沾惹为妙。咱们村子,求的是个平安。”

百年前,他们村子曾因收留外人差点受到灭顶之灾,可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是,叔,我记下了。”阿忠点头。

村正又看了一眼白夷庭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拄着拐杖,慢慢踱步离开了。

晨风吹过,带着山间清新的草木气息,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这个小山村宁静清晨里,一段微不足道、迅速消散的插曲。

而白夷庭,怀抱着重新熟睡的颜昭,背负着秘密与长剑,踏上了东去的土路。

身后是渐渐远离的息山村炊烟,前方是未知的旅途与潜藏的危险。

但至少此刻,腹中有食,身上有衣,怀中幼子安然。

人间冷暖,他已初尝。

前路漫漫,唯步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