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甬道的尽头，是一条死路。
这里曾是Z市的排污总管，如今被坍塌的混凝土彻底堵死，只剩下生锈的钢筋裸露在外，像是一排排狰狞的獠牙。
滴答。
浑浊的水珠从穹顶坠落，砸在积水坑里。
“跑啊。”
原子武士嘴里叼着那根标志性的牙签，脚下的草鞋踩在湿滑的苔藓上，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前方那个黑色生物的心跳上。
“怎么不跑了？”
原子武士的手指搭在刀柄上，大拇指轻轻一顶，刀镡弹开一寸，森寒的刀光照亮了这昏暗的空间。
在他对面，缩在墙角的黑色精子正在发抖。
确切地说，是最后剩下的几百个个体，正手忙脚乱地融合在一起，试图拼凑出一个稍微大一点的体型来壮胆。
“你这个只会在阴沟里挥刀的武士道混蛋！”
黑色精子那张滑稽的脸上写满了色厉内荏。
他看着身后那堵厚实的混凝土墙，又看了看原子武士那只已经握住刀柄的手。
绝望。
就在三分钟前，他还有着淹没城市的自信。
但这个拿着武士刀的中年大叔，简直就是绞肉机。
无论分出多少个分身，那一秒钟几千刀的斩击，总能精准地把每一个细胞都切成无法再生的原子状态。
而且那把剑伤不知道有什么力量，竟然能阻止他合体！
这就表示，他无法进行变身！！
该死的家伙！！
“别叫得这么大声。”
原子武士吐掉嘴里的牙签。
牙签在空中翻滚，还没落地，就被溢出的剑气绞成了木屑。
“作为S级英雄，我的时间很宝贵。”
“外面那个叫莫麟的家伙，给每只怪人都标了价码。”
原子武士的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的眼神。
更准确地说，是看到了年终奖、豪宅首付以及养老金的眼神。
“虽然你这种只会分裂的单细胞虫子看起来不值几个钱，但……”
“苍蝇腿也是肉。”
原子武士压低了重心。
左脚后撤半步，右手反握刀柄。
周围的空气开始凝固。
连那滴落的水珠都悬停在了半空。
必杀技的前摇。
黑色精子尖叫一声，身体猛地膨胀，体内的细胞核开始疯狂裂变，准备在那一瞬间引爆自身所有的蛋白质。
“同归于尽吧！！”
“原子……斩！”
原子武士的低吟声响起。
刀光如瀑。
这一瞬间，这狭窄的地下甬道仿佛被塞进了无数道细密的银线。
空间被切割。
灰尘被切割。
连光线都被切成了碎片。
黑色精子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漫天的刀网，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这次是真的要变成元素周期表里的尘埃了。
当——！
一声并不清脆，反而沉闷如撞钟般的巨响，在这地下空间里炸开。
没有血肉横飞。
没有惨叫。
那漫天泼洒的银色刀网，硬生生停在了黑色精子鼻尖前三厘米的地方。
原子武士保持着挥刀的姿势。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在他的刀锋之下。
一只巨大的、金色的手掌，不知何时从虚空中探出。
就像是按住一只躁动的苍蝇。
那只金光大手蛮横地插入了剑网之中，将那一记足以切碎分子的“原子斩”，尽数挡下。
火星四溅。
名刀在金光上切割，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但也仅此而已。
连一层金皮都没蹭破。
黑色精子瘫软在地，看着面前这堵金色的墙壁，大口喘着粗气，两腿之间流出了一滩不明液体。
那是被吓尿了。
“谁？！”
原子武士手腕一抖，借力后跃，落在十米开外的管道上。
他面色铁青，死死盯着那只缓缓收回的金色大手。
那种硬度。
那种霸道的气场。
整个Z市，只有一个人。
黑暗中，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还有轮子碾过碎石的嘎吱声。
莫麟单手插兜，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跟着推着巨大罐子的僵尸男，以及满脸好奇、还在舔着棒棒糖的童帝。
“原子。”
莫麟看都没看一眼地上的黑色精子，目光平淡地落在原子武士那把还在颤抖的刀上。
“刀法不错。”
“但眼神不太好。”
原子武士额头的青筋跳了跳。
他收刀入鞘，拇指顶着刀镡，语气不善。
“莫老板。”
“抢怪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尤其是对于我们这些还在为你那个‘绩效考核’拼命的打工人来说。”
原子武士指了指地上的黑色精子。
“这是我的猎物。”
“我的积分。”
“我的悟道茶。”
莫麟挑了挑眉。
他走到黑色精子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嫌弃地戳了戳对方那软塌塌的脑袋。
“猎物？”
“不。”
莫麟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贴满标签的不干胶。
“在你的眼里，他是积分。”
“但在我的眼里……”
莫麟转过身，指着瑟瑟发抖的黑色精子，就像是在介绍一款刚刚发布的高科技产品。
“这十一兆亿个分身。”
“意味着十一兆亿个独立的、可移动的、不需要充电也不需要联网的监控探头。”
原子武士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被这清奇的脑回路堵得哑口无言。
“如果让你这一刀砍下去。”
莫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责备。
“我要花多少钱，才能在这个满是怪人的世界里，重新铺设一套覆盖全球的生物安保系统？”
“你知道现在的高清摄像头多贵吗？”
“你知道布线要多少人工费吗？”
莫麟叹了口气，一副“你不懂经营”的表情。
“这叫资产浪费。”
原子武士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打不过。
真的打不过。
刚才那一刀砍在金光上，震得他虎口现在还发麻。
但作为剑圣的尊严，让他无法就这样咽下这口气。
“那我的损失怎么算？”
原子武士冷哼一声，脖子梗得僵硬。
“我追着这玩意儿跑了三条街。”
“鞋都跑坏了一双。”
“你一句话就把我的积分没收了？”
“莫老板，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莫麟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原子武士心里有点发毛。
“你要补偿？”
莫麟把手伸进怀里。
原子武士下意识地握紧了刀。
然而。
莫麟掏出来的，并不是什么绝世法宝。
而是一个……矿泉水瓶。
还是那种路边便利店两块钱一瓶的最廉价款式。
瓶子里的水只有一半，看起来有些浑浊，甚至还漂浮着几粒不明的沉淀物。
原子武士的脸黑了。
这算什么？
打发叫花子？
“莫麟！”
原子武士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额头的血管突突直跳。
“你这是在羞辱我吗？！”
“一瓶喝剩下的水？”
“就想换一只龙级怪人的积分？”
莫麟没有解释。
他只是拧开了瓶盖。
滋——
像是高压锅泄气的声音。
瓶盖松动的瞬间。
一股气息，从那个小小的瓶口里喷薄而出。
原子武士正准备拔刀砍人的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那不是水汽。
那是一股……意。
一股斩断天地的意。
在他的感知里，那哪里是一瓶水。
那分明是一把出鞘的绝世神剑！
金色的锋芒从瓶口冲天而起，直接刺破了地下甬道的穹顶，将上方的岩层切开了一道光滑如镜的裂缝。
原子武士感觉自己的皮肤都在刺痛。
那是被剑意割伤的错觉。
“这……这是……”
原子武士的声音在颤抖。
他那双握刀极其稳定的手，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前两天练金光咒，随手凝了一把剑，砍了几艘航母。”
莫麟漫不经心地把瓶盖拧回去。
“出汗有点多，就把那一丝剑意融进了洗澡水里。”
“本来打算倒进下水道冲厕所的。”
莫麟晃了晃手里的半瓶水。
“你要不要？”
“不要我就倒了。”
“要！！”
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原子武士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
他像是一条看到肉骨头的饿狗，直接扑了过来。
什么武士的尊严。
什么S级英雄的架子。
在这一瓶蕴含着“斩舰剑意”的洗澡水面前，全都是狗屁！
那是剑道的极致啊！
那是他苦修几十年都摸不到的门槛啊！
原子武士一把抢过莫麟手里的矿泉水瓶。
动作快得拉出了残影。
他双手捧着那个塑料瓶，就像是捧着圣杯，眼神里满是痴迷和狂热。
“真的给我？”
原子武士咽了一口唾沫，抬头看着莫麟，生怕对方反悔。
“拿走。”
莫麟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
“一瓶洗澡水而已，看把你馋的。”
“两清了。”
“两清！绝对两清！”
原子武士如获至宝地把瓶子塞进怀里，贴身放好。
然后对着莫麟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就跑。
跑得比刚才追杀怪人时还要快。
生怕慢了一秒，莫麟就会想起来这瓶水的“珍贵”，把它要回去。
地下甬道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那个依然瘫在地上的黑色精子，还保持着张大嘴巴的呆滞表情。
他看看原子武士消失的方向。
又看看站在面前的莫麟。
大脑有点转不过弯来。
一瓶洗澡水……换我一条命？
我是该庆幸……还是该感到悲哀？
“那个……”
黑色精子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莫……莫老板是吧？”
“既然那位武士大爷已经走了……”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走了？”
他在试探。
刚才莫麟既然肯花钱（虽然是一瓶洗澡水）保下他。
那就说明他还有用。
有用，就有谈判的筹码。
黑色精子在心里打着算盘。
只要能逃过这一劫，等到了外面，凭他十一兆亿的分身，随便找个下水道一钻，谁能抓得住？
莫麟没有说话。
他只是侧过身，让开了视线。
露出了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推车工。
僵尸男。
“给他看看。”
莫麟的声音很淡。
僵尸男面无表情地推着车走了上来。
那台巨大的、贴着“002”标签的透明罐子，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黑色精子面前。
借着罐子底座微弱的指示灯光。
黑色精子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流浪帝。
那个和他同为怪人协会干部、拥有无限光能、号称神之使徒的男人。
此刻正像是一只被福尔马林浸泡的标本。
整个人贴在玻璃壁上，双眼翻白，嘴里含着一根粗大的导管。
每一次呼吸，身上的光芒就会被抽走，化作底座上一格格跳动的电量显示。
而在流浪帝的旁边。
僵尸男指了指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牌子。
那是员工证。
但上面的职位写着：【安保部不死分队队长 / 高级生物炼丹原材料】。
而在僵尸男的手腕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透出血迹。
那是刚刚被抽完血的痕迹。
僵尸男低头看着地上的黑色精子。
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原来你也来了”的……同情。
那是社畜看着新来的实习生即将步入火坑时的悲悯。
黑色精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感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所谓的“资产”？
这就是莫麟口中的“有用”？
一个被做成了发电机。
一个被当成了移动血库。
那自己呢？
监控探头？
那是要把自己十一兆亿个分身都钉在墙上，眼皮都不让眨一下的意思吗？！
“你有三个选择。”
莫麟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去那个罐子里，和流浪帝挤一挤。我看他一个人发电挺寂寞的。”
“第二，每天提供五斤蛋白质，正好我想养几条藏獒。”
“第三……”
莫麟的手里，多了一张不干胶标签。
上面印着几个黑体大字：
【莫氏物业·生物监控终端·编号003】。
莫麟蹲下身。
那张平静的脸，在黑色精子眼里，比原子武士的刀还要恐怖一万倍。
“我缺几条看门的狗。”
“不用吃太好，不用睡觉，只要有人路过就叫两声的那种。”
莫麟晃了晃手里的标签。
“你觉得，你行吗？”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黑色精子的目光在那个恐怖的发电罐、僵尸男苍白的脸、以及莫麟手里的标签之间来回游移。
他的自尊在挣扎。
他的骄傲在咆哮。
他是龙级怪人！
他是怪人协会的最强干部之一！
让他当狗？
这简直是……
汪！
一声清脆、响亮、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叫声，打破了沉默。
黑色精子的身体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原本那个有点像精子的人形外壳迅速坍塌、重组。
眨眼之间。
一只通体漆黑、只有巴掌大小、长着一对大耳朵的单细胞小狗，趴在了莫麟的脚边。
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舌头伸出来，哈赤哈赤地喘着气。
甚至还主动把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凑到了莫麟的手边，蹭了蹭莫麟的裤脚。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什么龙级怪人的尊严。
什么统治世界的野心。
在变成发电机和血库的恐惧面前，当狗……简直就是天堂般的待遇！
“汪汪！”
（老板！选我！我吃得少！我还会倒立！）
黑色精子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莫麟，眼里写满了忠诚。
僵尸男叹了口气。
默默地别过头去。
S级怪人的骨气呢？
碎得也太快了。
莫麟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懂事。”
他撕开那张标签背后的胶纸。
啪。
标签被端端正正地贴在了黑色小狗的脑门上。
“编号003，入职成功。”
莫麟站起身，拍了拍手。
“收工。”
“回家。”
他转过身，背着手，朝着甬道的出口走去。
身后。
杰诺斯扛着发电机。
僵尸男推着设备车。
还有一只脑袋上贴着标签的黑色小狗，迈着欢快的小碎步，屁颠屁颠地跟在最后面。
Z市的废墟之上，第一缕晨光穿透了云层。
照亮了这支奇怪的队伍。
一场足以毁灭城市的浩劫。
就这样，以一种极其荒诞的、属于莫氏集团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而在更远的地方。
在废墟的深处。
一个有着一头绿色卷发、身材娇小的身影，正漂浮在半空中。
战栗的龙卷。
她看着那一行离去的背影。
尤其是看着那个被做成了发电机的流浪帝，以及变成了狗的黑色精子。
这位S级第二位的傲娇女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脚上那双名为“踏云”的高跟鞋。
那是莫麟给她的“礼物”。
也是她签下“卖身契”的证明。
“这个混蛋……”
龙卷咬了咬牙，眼神复杂。
“幸好……我只是当个园丁。”
比起发电机和看门狗。
修剪草坪这种工作。
突然变得……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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