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动了陈老总的批条?”
孙岳点了点头,
“我平时负责整理文件,见过很多领导人的签字。那个批条的内容是我写的,签字是我模仿的。我想着,只要把资料弄出来,谁也不会发现。”
“然后你找了王德林?”
“对。王德林是我在沈阳出差的时候认识的,他知道轧钢厂内部的情况。我让他去联系人,帮他找到了张德贵,又找了那个保卫科的科长。剩下的你都知道了。”
大宝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那些图纸和照片,你打算怎么交给瓦西里?”
孙岳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本来让我通过谢尔盖带出去。谢尔盖不接,他就又安排了另一个渠道。我让那个老头把信从信箱里取走之后,会送到西四一个胡同里,那里有个人接应。那个人是瓦西里安排的中国籍中间人。”
“那个人叫什么?长什么样?”
“没见过。我只知道他在西四住,每天傍晚会去胡同口的烟摊买烟。”
大宝把这一切记在脑子里,然后他站起来,冷冷的看着孙岳,
“孙研究员,你现在跟我走一趟吧。”
孙岳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秦局长,我能不能……写封信给我父亲?”
“等到了局里再写吧。”
大宝带着孙岳下楼的时候,走廊里几个办公室的门缝里露出了探头探脑的目光。他们没有说话,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孙岳背上。
大宝走在前面,孙岳跟在他后面,脚步有些拖沓。
出了院子,大宝让孙岳上了车。车开到半路,孙岳忽然说道。
“秦局长,瓦西里在离开北京之前,让我把那些资料送到西四,今天下午五点,有人会在那里等我。”
大宝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他掉转车头,往西四的方向开去。路上他对坐在后排的龙飞说了几句,龙飞拿出对讲机安排人手。
车到了西四,停在一个路口。大宝让孙岳下车,他的意识散发了出去,远远地笼罩着孙岳,孙岳走到那个烟摊前,买了一包烟,站在那里看街上的车来车往。
过了五分钟,一个穿着蓝布棉袄的人从旁边的胡同里走出来,走到孙岳身边,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人伸手去接孙岳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大宝挥了挥手,两个公安从左右包了上去。
那人愣了半秒,转身就想跑,但被便衣按住了。秦大宝走上前,从那人手里拿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正是几张轧钢厂资料室内部的照片,还有两张图纸。
被按住的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长得瘦小,挣扎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秦大宝让人把他带回去,自己带着孙岳回了局里。
回到局里已经是晚上了,大宝把孙岳安排在审讯室里,给他倒了杯水,让他休息一下。他自己去找了王书记汇报情况。
王书记听完了整个经过,沉默了很久。
“大宝,你这个案子办得扎实。从批条到照片,从王德林到孙岳,每一个环节都有证据。我现在就去向陈老总汇报,你准备一下书面材料。”
大宝回局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走进审讯室,孙岳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那杯水,一直没有喝。
“孙岳,你的问题,我会如实上报。你刚才在路上愿意配合,带我们找到了那个中间人,这个情况我也会写进去。”
孙岳抬起头,眼睛里面像蒙了一层灰,
“秦局长,我父亲……他不知道这些事。”
“我知道,放心,不会牵连他的。”
孙岳低下头去,肩膀开始颤抖,他太明白自己犯的罪有多大了,没有人知道自己即将会被处决,而无动于衷,除非是有高于生命的信仰,
秦大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审讯室。
他回到办公室,把所有的材料整理了一遍,从那个仿造的批条到王德林的口供,从张德贵画的图纸到孙岳的交代,一桩桩一件件,装订成了一份完整的卷宗。
他坐在桌前,在卷宗封面上写下“关于第二轧钢厂特种钢材实验资料被窃取未遂案的侦破报告”,然后在落款处签了名。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地挂在天上。秦大宝把卷宗锁进保险柜,拿了件大衣,出了办公室。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他站在院子里抽了根烟,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来这一年经历的事情,从大风暴开始到现在,他拼了命地想护住一些人、一些事,有人护住了,有人没护住。
王国华回了山西,现在不知在哪里;孙谦从干部变成了普通民警,幸好还有个樊梨花在身边,现在左明月和孩子不知道到哪儿了……
他抽完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转身要回屋的时候,听见门卫室的收音机里在放一段样板戏,咿咿呀呀的唱腔穿过夜空,有些失真,
大宝不知不觉跟着收音机哼哼起来,这些样板戏,他上辈子是倒背如流,这一辈子不用刻意去记,一张口就能跟得上……
……
第二天一早,王书记打来电话,说陈老总看了报告,对大宝的工作给予了肯定。但王书记也说了,孙岳的问题涉及到内部人员,需要按照程序处理,交给市里组织的专案组审查,
大宝点头同意了,他也不需要什么立功受奖,就是想把事情做好,毕竟现在能做事敢做事的人太少了,破这样一个间谍案,竟然还要局长副局长出马,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悲哀的事。
大宝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抽屉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那个周教授给的牛皮纸信封还在,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哈尔滨那边老马还顶着,有消息说那边又被查了一次,但老马应付过去了。他想给周教授写封信,但拿起笔又放下了,不知道该写什么。
局里的人来来往往的,案子正在按程序走,王德林、张德贵、那个保卫科的科长、孙岳,以及昨天在西四抓的那个中间人,全部移交到了专案组。谢尔盖那边通过外交渠道处理了,据说已经离开了华夏,估计即使回到了莫斯科,下场也不会好过。
大宝看着这一切慢慢收尾,心里并不觉得轻松。孙岳的案子是破了,但还有多少像孙岳这样的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做着类似的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查到的,一件一件处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