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阳转身的瞬间,整个人直接跪倒在了地上。李心月正站在他身后,眼神中的冰冷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刺进他的心脏。
她缓缓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李明阳平视:“乖儿子,你把刚才的话重新再跟我说一遍,还以命相搏,还用自己的命将那些邪物全部带走?你倒是告诉我,你拿什么搏?拿你这条连自己都不重视的命去搏吗?”
李明阳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李心月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重,却让他无法躲开她的视线:“你知不知道,当初你用自己的命去救梦杀的时候,我差点就要放弃天启四守护的职责,直接冲向边境与你和梦杀同生共死。你知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每天夜里都在想,如果你真的回不来了,我该怎么办?我知道梦杀死的时候已经要了我半条命,你要是再敢这样,我就先把你锁起来,让你哪儿也去不了。”她的声音在颤抖,眼眶却红得厉害。
李明阳看着她眼尾渗出来的水光,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终于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娘,我……”
李心月并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而是松开手,站起身来背对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翻涌的情绪。
“我们从你小的时候就知道你并非什么池中之物,所以我们尽全力给你最好的,你的身上负有雷家堡,有着剑心冢,有着青城山,有着整个雷家军的期望。你若是折了,这些期望便都成了笑话。你若是死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又该拿什么去撑起你留下的烂摊子?”
她转过身来,目光如刀,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柔软,“所以,李明阳,你记住,我不允许你再拿自己的命去赌。你这条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们都可以死,但是唯独你不行。只要你活着,你就能护住整个北离甚至整个天下。”
李明阳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自他出生以来,他就知道这个故事的剧本,所以他亲自赶赴边境,想要救下雷梦杀,救下自己的父亲,可是当初自己拼尽全力,却还是没能改变结局。那些人并不是走不了,而是替他挡下了敌军的刀锋,用血肉之躯替他和那些将士们铺开了一条生路。
他指尖深深掐进泥土里,沾了满手的冰冷湿泥,那些埋在心底许多年的愧疚和无力终于翻涌上来,顺着喉咙滚出压抑的呜咽。他从来没在谁面前这般失态过,可面对着母亲红着的眼眶,那些强撑了多少年的坚硬,顷刻间碎得片甲不留。“娘,我欠爹的,欠雷家军那么多兄弟的,我总得还。”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湿痕,语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他们将边境,将天启甚至整个北离都托付给了我,我若苟且偷生,那才是真正辜负了他们。所以为了这个天下,我这条命,可以不要。”
此时李明阳身上的气息骤然凝滞,仿佛连风都绕开了他。一股股黑气从他体内翻涌而出,缠绕着他的四肢,像是无数条毒蛇在皮肤下游走。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暗红,他将目光看向了坐在位置的齐天尘:“所以师伯,你不要想着布置那所谓的阵法了,并且你去告诉坐在龙椅上的那个老头,不要想着用所谓的后手换我的命。我的命没有那么值钱,我的命,是用来还那些替我赴死之人的命的。”
李明阳从地上缓缓站起,周身黑气翻涌如潮,齐天尘看着这位几乎被黑气吞噬的师侄,手中的拂尘微微颤抖,却终究没有落下。
李明阳向着门外走去,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砖便裂开一道细纹,黑气如藤蔓般缠绕而上,将整座大殿的烛火都压得低伏下去。
“师叔!”身后传来一声急唤,是守在殿外的弟子看见这异象,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
齐天尘抬手拦住他,李明阳的气息在出殿的瞬间就到达了顶峰。黑气如墨云般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将整片天空都染得阴沉。
他站在殿外石阶上,对着殿内众人,什么话都没说,下一刻那些黑气骤然收拢,如潮水般倒灌回他体内。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下,却硬撑着没有倒下。
他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暗红褪去,重新变得清明。气息也迅速平稳下来,仿佛刚才那场风暴只是幻觉。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和泪,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看了一眼站在大殿内的红衣女子,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意里带着释然。
殿内的齐天尘对着站在他身旁的李心月问道:“那阵法我们真的不布置了吗?
李心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许久才轻声道:“布,我们不能让小辈替我们去赴死。如果这天下注定要有人去扛,那也该是我们这些老骨头先倒下去。”
齐天尘沉默片刻,拂尘轻轻一摆,道:“好,我这就去准备。”
而此时天启四守护全都接到了萧若风的密信,他们带领着那些愿意为了天下赴死的修士,从四面八方向天启汇聚。
没有人知道萧若风在信中写了什么,但每一个看过信的人,都没有丝毫犹豫,收拾好行囊便即刻动身。他们之中有已经隐退山林数十年不问世事的前辈,有着那些在宗门里长老,他们并非都是世上强者,但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赴死。
李明阳感觉到有着无数的气息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那些气息或强或弱,却都带着同样的决绝。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阴沉的天穹,他低声自语:“你们这是何必呢?明知是死路,却还要来。”他摇了摇头,眼眶却微微泛红。
“因为总得有人走这条路。”身后传来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
李明阳猛然回头,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老者面容枯槁,双目却亮如星辰,他是早就已经隐退数十年的散修。
李明阳站在了原地,望着那位老者,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者缓缓走近,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李明阳面前,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别这副表情,琅琊王和陛下给我们写了信,说天启需要人。老夫活了这把年纪,早就该入土了,能在这最后关头为天下做点事,是福气。”
李明阳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前辈,您这一来……”
老者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什么回不来的话。我知道你当初亲自镇守边境,重新封印南境的裂缝,虽然不知道你付出了什么代价,但是怕是也好不了多少。老夫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活回本了。你都能做到这一步,老夫又岂能贪生怕死?”
李明阳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看出这位前辈的境界并非顶尖,就仅仅只是初入金刚凡境而已。这样的修为,在自己的面前,连自己的护体清气都挡不住,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来了,带着必死的决心,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而在天启皇城内,明德帝也知道了李明阳在钦天监做的事情,他沉默良久,但是他并未改变自己的决定,用这无数修士的生命,用自己这条命,去赌一个天启的未来,去给李明阳争取那一丝渺茫的生机。
他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旁边站着的是琅琊王萧若风,他们将亲手写了一封封书信,送往天下各处。
萧若风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声音低沉:“我这个皇兄,一辈子都在权衡利弊,唯独这一次,他没有算得失,只算了人心。”
明德帝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的纹路,许久没有开口,只有风卷着御花园里的桂香吹进来,带着几分秋日的冷意。
他鬓边的白发被风吹得微动,终于轻声开口:“朕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守了这北离一辈子,最后总不能让孩子们来替朕收拾烂摊子。当年雷梦杀替我们挡了刀,现在轮到我们这些还活着的老家伙,给年轻人再铺一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