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半月不到,原本虚弱得几乎要散开的魂体便重新凝实了,轮廓清晰、面容分明,与活人站在一起也不差分毫。
更令她意外的是,修为竟一路冲破壁垒,从炼气八层,直升到了炼气大圆满,差一步便要触到筑基的门槛了。
云初从槐树根旁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修长结实的魂体,又抬头看了看檐角将落未落的晨露,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她暗暗想道:难不成我天生就该走魂修的路子?要不然怎么修炼得如此顺遂?
修为突破之后,她便开始思量下一步的去向。
留在修仙界?
以她如今的魂修之身,在修仙界行走多有不便,阴气过重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而且她始终记挂着自己还有任务在身——系统发布的那些感恩值任务,大多要在凡人界才能完成。
回凡人界吧。
虽然她已经没有肉身了,但魂体凝实之后,寻常凡人也看不出端倪。
只要她不主动显露神魂之状,白天撑一把油纸伞遮阳,晚上收敛阴气,照样可以在大牛村继续行医施药。
打定主意后,云初没有多留。
她将院中残余的灵石收回袋中,扯下那棵槐树上的聚魂符,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片残破的榆城,然后转过身,朝着凡人界的方向飘然而去。
一年后,云初回到了村子。
云初已经突破了筑基,看着法术,村民都没有发现云初有什么不对劲。
回来后,云初还是过着种田,义诊的日子。
这样过去了三年。
入夏之后,渠城一带便连日暴雨。
云初站在老宅院中,仰头望着那片阴沉沉的天幕,眉头越蹙越紧。
她神识铺开,掠过大牛村周边的山势与河道——那条自西向东蜿蜒而过的清溪如今已暴涨了数尺,水色浑黄,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乱石,流速快得惊人。
再往远处探去,渠城方向的水势更是汹涌滔天,几处堤坝已经出现了裂缝,洪水漫过河岸,正朝下游村落漫卷而来。
最多三日,大牛村必定遭灾。
云初当机立断,推门而出,神识覆盖整座村落,直接将一道清晰的传音送入每一位村民耳中:“洪水将至,各家收拾细软,带上老人孩童,即刻随我上山躲避!”
村民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些年云初在村里的威信极高,她的话无人质疑。
一时间村中鸡飞狗跳,家家户户翻箱倒柜,背着粮袋、牵着孩子、搀着老人,纷纷朝云初所在的老宅聚拢过来。
云初没有耽搁,领着乌泱泱两百多号人,沿着村后那条蜿蜒的山道往大牛山高处撤去。
山道泥泞湿滑,雨水浇得人睁不开眼,但云初走在最前方,灵力悄然撑开一片无形的屏障,将寒风冷雨隔绝在外。
跟在后面的村民只觉得身前那一片区域陡然安稳了许多,连脚下的泥路都不那么打滑了。
半个时辰后,众人登上了大牛山半山腰处一处开阔的岩洞。
洞内干燥宽敞,足够容纳全村人暂居。
云初又用灵力在洞壁四周布了简单的避水阵,将涌进来的潮气尽数驱散出去,这才让众人安顿下来。
但她没有留在洞中。
把村民安顿好之后,她转头便下了山。
雨水浇透了她的衣衫,但她毫不在意,灵力流转间便将水汽蒸干。
她神识铺开到最大范围,以风驰电掣之势奔向下游几处邻近的村落——赵家坳、柳树坪、江口湾。
每到一村,她都是直接传音示警,简明扼要地说明洪水将至、避往高处。
这些村长都信她,立时便组织村民转移。
三日内,云初奔走于周边七个村落之间,累计转移百姓三千余人。
待到第四日清晨,天边一道惨白的亮光劈开云层,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轰鸣——渠城上游那座百年堤坝终于撑不住了,轰然垮塌。
洪水如同一头挣脱枷锁的巨兽,裹挟着泥沙、断木、牲畜尸体,铺天盖地地灌入下游平原。
村庄在瞬间被吞没,房屋倒塌如纸盒,树木连根拔起,农田尽数化作汪洋泽国。
但大牛山的岩洞里,全村人安然无恙。
云初站在洞口,望着山脚下汹涌奔流的浑黄洪水,衣衫猎猎作响,却只是静静立着,没有后退半步。
她看着浑浊的水面,目光落在那些被冲走的身影上——有抱着浮木的老人,有拼命挣扎的孩子,有被断木砸伤动弹不得的壮汉。
她没有犹豫,纵身跃入洪流之中。
灵力化作柔韧的水索,精准地卷住每一个溺水者的腰身,将他们从漩涡中拖拽出来,再送到岸边高处。
遇伤者便就地施治,止血、正骨、驱寒——她身上的灵药在数日内便耗了个干净,便改用灵力渡入凡人体内,强行催动生机。
整整七日七夜,她不曾合眼。
从上游到下游,从渠城到江口湾,云初所过之处,溺者得救、伤者得医。
洪灾过后,云初又花了半月之久,在村落间来回奔波。
洪水退去后留下的不止是淤泥,还有横流的疫病——不少百姓连日泡在脏水中,伤口感染、风寒高烧,若不及时救治,怕是又要倒下一大片。
云初采遍附近山野,将能用的草药尽数挖来,又去镇上买空了最后几间药铺的库存,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挨家挨户送药问诊。
她在赵家坳救活了高烧不退的七岁女童,在柳树坪止住了三个老汉腿上溃烂的疮口,在江口湾替八十岁的阿婆正了脱臼的肩骨。
每一个被她救过的人,都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当最后一名伤患的烧退了、最后一处溃烂的伤口结了痂,云初才终于有空回到大牛村。
而这次的洪灾,让她收获了十几万的感恩值。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些村庄的角落里,已经有百姓悄悄用粗木刻了她的小像,摆在家中最干净的案头上。
小像刻得粗糙,眉眼也只是大致轮廓,但百姓们每日清晨都要对着它敬一杯清水、上一炷野香,口中喃喃念着“温仙姑保佑”。
云初不知道自己被供奉了。
她只觉察到那些汇入神魂的感恩值比从前凝实了许多,带着一种暖融融的、近乎香火愿力的气息,让她魂体愈发稳固。
洪灾之后的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
云初依旧像往常一样,清晨在老宅院中推开窗,看看院角的灵蔬和药草长势如何,然后背起药篓去村里转转,替老人把把脉、给孩童看看病。
春日里她带着村民们开垦新的梯田,夏日则在溪边教孩子们辨药识草,秋收时帮着晾晒谷子、修补屋舍,冬日大雪封山,便窝在屋里给温家后辈抄录药方。
年复一年,她看着大牛村的屋舍从土墙变为砖瓦,村口的泥路铺上了青石板,孩童一茬茬长大、成亲、生子,又有了新的孩童在巷间追逐嬉闹。
她的容颜始终未变。
起初还有人惊讶,但时日久了,村民们便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件事——温仙姑是仙人,仙人自然不老。
他们习以为常地唤她“温仙姑”,恭敬却亲近,如同对待一位永远年轻的长辈。
云初偶尔也去远一些的地方。
有时候是百里外的小城闹疫病,她便背着药箱赶过去住上十天半月;有时候是深山里猎人被野兽咬伤,山民翻山越岭来求她救命。
她从不拒绝,也不收任何诊金,只让求医者带些自种的瓜果蔬菜给她就好。
就这样在救助百姓和种田的日子里,时光如水一般流过。
三百多年。
对于凡人而言,这是十代人更替的漫长岁月。
大牛村的族谱从温家一门繁衍成了温氏一脉,村口的大榕树长得愈发苍虬蓊郁,树下的石磨换过三副。
三百多年里,云初始终止步于筑基大圆满。
她的魂修之路似乎到了尽头,那道通往金丹的门槛横亘在眼前,如铜墙铁壁般推不开、撞不破。
她试过闭关苦修、试过往更深的灵脉之地寻觅机缘、试过翻阅所有能找到的魂修典籍——皆是无用。
到头来,她仍旧被困在筑基的壁垒之前。
那一日清晨,云初照例推开老宅的窗。
窗外晨雾如纱,灵蔬青翠、药草葳蕤,院角那株她亲手种下的七叶槐已经高过屋顶,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天光。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目光掠过院墙外炊烟袅袅的村落,掠过村口那棵大榕树苍翠的树冠,掠过更远处群山层叠的轮廓,眼底没有不甘,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平静如水的释然。
她轻轻合上窗,转身在榻上坐下。
魂体上浮现出细碎的裂纹,从指尖开始,像一件极薄极透的瓷器缓缓碎裂。
裂痕蔓延的速度很慢,却无可逆转,带着一种冬日霜花爬上窗格的笃定。
云初闭上眼睛。
没有疼痛,没有挣扎,只有魂魄一点点散去的轻盈感,如同尘埃落定,如同晨露消弭。
意识模糊之前,她的脑海中缓缓流过那些画面——八岁那年跟着仙师离开大牛村时的懵懂回望;五十岁归来时村口大榕树下那个流鼻涕的二狗子;暮烟挡在她身前化作细碎微光的最后一瞬……
最后一缕魂光散去时,老宅的窗台上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片枯黄的槐叶,轻轻落在她坐过的位置上。
而村中的人,今日没有看到云初出现,纷纷朝着温家主宅而来……
而温政看到来的村民,告知祖姑奶奶已经离世了。
村民们伤感不已。
云初交代温政,她去世后,不必修墓立碑。
但是族中长辈,不同意。
最后村子里各家各户,出了青壮年,给云初在族地,修修建了一个最大的坟墓,立了碑。
等出棺的当日,听闻云初去世的百姓,纷纷赶来送行。
而不管多少年过去,云初的墓,都会有人祭拜,祈求她的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