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叽咕!”
刚被放在平整的水泥地面上,脚后跟的跑马灯瞬间红蓝交替闪烁,伴随着脆生生的叫声。
小公主迈开两条腿,在地上横冲直撞。
“大铁牛!”
小公主指着一辆黑色路虎卫士,眼睛瞪得滚圆,“小囊君!大黑牛!”
李丽质跟在身后,手里拎着装满温水的小黄鸭保温水壶,急忙快走两步拉住她的背带裤后领。
“慢着些,别摔破了膝盖。”
李丽质一边念叨,一边顺手将小公主抱了起来。
王阳按响了那辆黑色猛禽皮卡的遥控钥匙。
车灯闪烁了两下,粗犷庞大的车身泛着沉稳的金属冷光。
今天去郊区既要看重型设备,又要拉水泥模具和早强型水泥样品,开这种载货越野两不误的大皮卡最合适不过。
后排早已安装好了宽敞舒适的儿童安全座椅。
王阳拉开后排车门,伸手将小公主接了过来,稳稳当当塞进了安全座椅里。
“系扣子!”
小公主对这套五点式安全带熟悉得很,伸出胖乎乎的小食指,主动帮王阳把塑料插扣对准卡槽。
王阳揉了揉她头顶两只不对称的犄角小辫,“老实坐着,渴了找阿姐喝水,听见没?”
“听见了!”
小公主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小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
李丽质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熟练地扯出安全带系好。
王阳上了驾驶座,顺手将车载中央扶手后方的吸顶小电视翻了下来,连上手机热点点开了佩奇的合集。
标志性的欢快配乐,车厢里还有些沉闷的空气被小猪哼哼声填满。
小公主咧开小嘴,晃荡着会发光的小鞋子,眼睛黏在屏幕上拔不出来了。
皮卡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声,缓缓驶出别墅。
……
上午十点,郊区工业园区。
比起市区规划齐整的林荫道,这边的路面明显宽阔了许多,沿途随处可见运送沙石钢筋的重型半挂车。
李丽质靠在车窗边,好奇地打量着外头那些呼啸而过的庞然大物。
“后世的大车,竟能装得下这般多的巨石……”
李丽质轻声感慨,美眸中满是惊叹,“若是大唐有这等物事,渭水边的堤坝怕是十天半月便能筑成。”
王阳握着方向盘,打了个转向灯,“这就嫌大了?等会儿到了租赁站,还有更大的铁疙瘩等着你呢。”
皮卡拐进了一条岔路,很快在一处占地数十亩的露天大厂区前停了下来。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有些掉漆的铁皮招牌,恒远工程机械租赁有限公司。
院子里密密麻麻停满了黄黑相间的庞然大物。
履带式挖掘机高高举起巨大的铁铲,像是一尊尊沉默俯卧的钢铁巨兽,几台长臂吊车的吊臂斜插云霄,压迫感十足。
车子刚熄火,后排的小公主就坐不住了。
她趴在车窗玻璃上,两只肉呼呼的小手掌印在玻璃上,压出了几个白印子。
“哇,哇,哇--”
“小囊君!阿姐!”
小公主扯着嗓子大喊,急得两只小脚丫在半空中乱蹬,“大怪兽!好大好大的怪兽呀!”
李丽质下车拉开后门,帮她解开了安全带。
王阳一把将小公主从车里抱了出来,顺手将那顶遮阳鸭舌帽扣在她脑袋上。
小公主抓着王阳的肩膀,把小身子探得老长,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一台履带挖掘机。
“介个大铁爪爪,能抓大鱼嘛?”
王阳被她逗笑了,“别说大鱼了,一爪子下去,能把凤阳阁给刨个窟窿。”
李丽质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多瞧了那挖掘机一眼。
这时候,院子深处的简易板房里快步走出来一个中年汉子。
汉子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理着寸头,身上穿着件沾了点机油的工装马甲,正是这片租赁站的老板李恒远。
李恒远老远就瞧见了这辆崭新的猛禽皮卡。
等走近了一瞧,他眼里顿时闪过一丝诧异。
开大皮卡的小年轻一身休闲打扮,看着随性得很,旁边跟着的年轻姑娘眉目如画,气质好得像电视上的女明星,怀里还抱着个粉雕玉琢,戴着鸭舌帽的小娃娃。
这阵仗,哪像是来租二手工程机械的包工头,倒像是哪家阔少带着孩子出来自驾游体验生活的。
李恒远从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王老弟是吧?”
李恒远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电话里听你说要大功率柴油设备,我还琢磨着是哪位老哥,没想到王老弟这么年轻有为!”
“李老板客气了,家里不抽烟。”
王阳笑着摆手推辞,单手托着怀里的小公主,“电话里说的那几台滚筒搅拌机和发电机组,货都在院里吧?”
“在!全在后头放着呢!”
李恒远顺手把烟夹在耳后,在前头引路,“老弟放心,我老李干这行十几年,从不拿翻新破烂糊弄人。走,带你们掌掌眼!”
一行人沿着满是碎石和泥泞印子的通道往里走。
小公主趴在王阳怀里,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
“小囊君,介个大圆桶系神马?”
小公主指着不远处一台卧式混凝土搅拌机,小奶音格外响亮,“里头能装又又嘛?”
李恒远听得一乐,回头打量了一眼小公主,咧嘴笑道:“小千金真逗,这大铁桶是用来搅泥浆石子修大路的,装又又可不行,得把牙硌碎喽!”
几人来到了一处钢结构遮雨棚下。
三台七百五十升大容量的柴油滚筒搅拌机整整齐齐地码在正中央,机身刷着崭新的军绿色防锈漆。
旁边还摆着两台集装箱式的静音柴油发电机组。
厚重的钢板外壳,上面标着清晰的“500kw”铭牌。
王阳走上前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成色不错。”
王阳回过头看向李丽质,“长乐,你过来瞧瞧。”
李丽质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冰冷粗糙的铸铁机身。
眼底满是震撼,“这便是能在顷刻间将百斤石粉与灰浆融为一体的重器?”
“何止百斤。”
李恒远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颇为自豪,“一斗料下去就是将近一吨半,配上大马力常柴发动机,只要柴油管够,一天不停机能吐出几百方的熟料!”
“修路搭桥筑大坝,离了这玩意儿,靠人工拿铁锹和泥,累吐血也赶不上进度!”
李丽质听得心潮澎湃。
一吨半的熟料,在大唐得要几十个精壮汉子挥汗如雨搅拌半天。
而眼下这尊铁疙瘩,竟然只需灌入那名为柴油的黑水便能自行运转。
李世民心心念念的长安新区、渭水两岸坚不可摧的大堤,全系在这些钢铁造物之上了。
小公主见阿姐神色郑重,也伸出两只小短手,试探性地拍了拍搅拌机的轮子。
“大铁桶,快转转!”小公主命令道。
可惜大铁桶纹丝不动。
小公主扁了扁嘴,仰头看向王阳,“小囊君,它不理系几!”
“因为还没给它喂饭呢。”
王阳笑着捏了捏她的鸭舌帽檐,转头对李恒远道,“李老板,试一下机吧,特别是那两台发电机,我要看看负载运转稳不稳。”
“得嘞!给老弟露一手!”
李恒远转身走向发电机组,熟练地拉开车门,合上电闸,按下了启动旋钮。
轰!
一声低沉雄浑的马达轰鸣声响起,紧接着变成了沉稳均匀的柴油机运转声。
即便是静音机组,在刚启动的瞬间依然带起了一阵强劲的声浪和热气。
“呀!”
小公主吓了一大跳,像个受惊的小鹌鹑一样,整个人贴在王阳怀里,两只小肉手紧紧捂住两只耳朵。
“怪兽叫鸟!”
小公主带着哭腔嚷嚷,两只小脚丫在半空中一阵乱蹬。
李丽质也被突如其来的声浪惊得后退了半步,但见到妹妹那副手忙脚乱的滑稽模样,又忍不住破涕为笑,连忙上前替她顺着后背。
“莫怕莫怕,不是怪兽,是阿姐在呢。”李丽质柔声安抚。
王阳伸手按住了小公主乱晃的小脚丫。
“昨晚看泥坑跳佩奇的能耐哪去了?”
王阳拍了拍她的背,“瞧瞧,是不是不响了?”
小公主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瞅了瞅那台正在平稳运转的绿色大箱子。
确实只是嗡嗡低鸣,并没有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咬人。
她这才松开小胖手,小胸脯一鼓一鼓地喘着气,小声嘟囔:“系它先吓唬系几哒……”
李恒远在一旁看着这有趣的一家子,只觉得这一家子格外和睦。
“老弟,你看这动静,平稳得很吧?”
“里面全是全铜线圈,带三台搅拌机加一整套照明排污系统,轻轻松松!”
王阳仔细检查了一遍仪表盘的电压和频率读数,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这三台搅拌机,加上这两台发电机,我全要了。”
王阳干脆利落地开口,“等会儿连同配件箱,直接帮我装车,运到城西老码头的那个独立仓库去。”
李恒远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得跟朵菊花似的,“痛快!王老弟真是爽快人!”
正说着,大门口又开进来一辆蓝色的重型东风平板车。
平板车上整齐地码放着几十只巨大的圆柱形钢制内模,以及用油布遮得严严实实的整托盘水泥包装袋。
正是五金机电市场送来的水泥管钢制模具和高标号超强硅酸盐水泥。
车刚停稳,司机跳了下来,手里拿着送货单,“哪位是王老板?两吨水泥样品和八套涵管钢模到了!”
“这儿呢!”王阳招了招手。
平板车的围栏被卸了下来,露出里头那些泛着深灰色防锈油的巨大圆柱形钢模。
每一套模具都分为内外两层,足有一人合抱那么粗,正是标准的地下排污排水涵管模具。
李丽质快步走上前去,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光滑的模具内壁。
“这便是用来浇筑暗渠的范模?”
李丽质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大唐匠人修暗渠,需一砖一石精心垒砌,耗时经年,极易渗漏塌陷。
若用此物浇筑,岂不是一两个时辰便能得一段浑然天成的石管?
王阳走到她身侧,轻声解释:“里面绑上一圈钢筋笼,灌上咱们刚才看的那种高标号水泥浆,等上大半天脱模,硬度比青石还坚韧几倍。”
李丽质定定地看着那些钢模,心头的震撼久久无法平静。
大唐的匠人们还在渭水边搭草棚、挖地基,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后世只需这几件看似简单的器械,便能彻底改写大唐千百年来繁复冗重的营造法式。
小公主也被那些巨大的圆筒吸引了,伸长了脖子直勾勾地盯着。
“小囊君,介个大铁筒子,系几能钻进去玩嘛?”
“你想得美,钻进去一身机油,回去让你阿姐用毛刷把你刷干净。”
小公主一听要被刷,立刻把手缩了回去,紧紧抱住自己的背带裤带子,乖巧得不行。
李老板在旁边指挥着叉车卸货转运,忙前忙后。
王阳掏出手机,扫了李老板的收款码,爽快地将定金和租金全额转了过去。
清脆的到账提示音在工棚里响起。
李老板收了钱,整个人热情得不行,转身跑进办公室,没一会儿功夫拿着个亮黄色的小塑料帽跑了出来。
“来,小千金,叔叔送你个威风的玩意儿!”
李老板笑眯眯地把那顶小巧崭新的儿童工程安全帽扣在了小公主脑袋上,还顺手帮她把下巴上的卡扣扣好。
亮黄色的小帽子顶在圆滚滚的小脑瓜上,配上她身上那条鹅黄色的背带裤,整个人顿时像个微缩版的迷你小监工。
小公主愣了愣,抬起小肉手摸了摸坚硬的帽壳。
“硬邦邦的!”
小公主眼睛亮了起来,两只手扶着安全帽檐,神气活现地在李丽质面前挺直了小腰板。
“阿姐看!系几系大工头!”
那副不可一世的小模样,把李恒远和旁边的装卸师傅逗得前仰后合。
李丽质替她扶正了歪到一边的帽檐,眸光温柔如水。
“是是是,大工头。”
小公主得意地昂着小下巴,小短腿又开始在地上啪嗒啪嗒地踩了起来。
五彩斑斓的跑马灯在泥泞的碎石地上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一连串欢快的“叽咕”声在巨大的钢铁机械森林间回荡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