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百果城内一派繁荣,商铺林立、修士往来如织之时,远在西北另一端的云岭山,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昔日云雾缭绕、灵禽飞舞的云岭山,如今早已被浓重的肃杀之气笼罩。
群山之外,黑压压的妖兽盘踞于山林之间,时而可见成群低阶妖兽穿梭奔走,嘶吼声此起彼伏。
更远处的密林深处,偶尔还会传出几道沉闷如雷的咆哮,震得山间云雾翻滚,连云岭山外层的阵法光幕都随之泛起阵阵涟漪。
自半年前兽潮彻底围困云岭山以来,莫家便再也没有真正安宁过。
最初之时,莫家众人凭借许长生当年为其布下的“五行周天云雾大阵”,尚且还能稳住局面。妖兽几次大规模冲击,皆被阵法云雾困住,又被五行反击禁制击杀不少。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兽潮并未退去,反而如同一层厚重的阴云,始终笼罩在云岭山外。
那些妖兽并非日日进攻,却总在莫家稍稍松懈之时,突然发动冲击。
有时是数万低阶妖兽铺天盖地而来,逼得莫家不得不启动大阵外围禁制,以灵光箭雨和五行雷火将其轰杀。
有时则是由数头二阶巅峰妖兽带着小股兽群试探阵法薄弱之处,若莫家反应稍慢,便会有外峰据点被破坏,甚至有族人被妖兽拖入山林,尸骨无存。
最让莫家头疼的,还是隐藏在兽潮深处的那几头三阶妖兽。
它们似乎知晓云岭山大阵厉害,并不轻易亲自攻山,只是不时以妖力轰击阵法光幕,试探大阵变化。
每一次出手,都能让云岭山上下心惊胆战,并耗费不少灵石。
云台峰议事殿内。
莫玄明坐于主位之上,脸色比半年前明显憔悴了许多。
殿内众多莫家长老同样神情沉重,哪怕他们身处三阶大阵庇护之中,也没有半分轻松之色。
“昨日夜里,西南方向又有兽群冲击,虽被击退,但却损失不少修士。”
一位莫家长老上前禀报道。
另一位长老紧接着说道:“族中灵石消耗极大,若兽潮继续这样拖下去,最多还能支撑一年。”
“丹药也一样。这半年伤者不断,疗伤丹、回灵丹消耗比往年高出十倍不止。若无法从外界补充,迟早会出问题。”
莫玄明听着一项项汇报,眉头越皱越紧。
如今的莫家,确实还没到生死存亡的地步。
毕竟“五行周天云雾大阵”威能不凡,只要大阵不破,寻常兽潮便难以真正攻入云岭山核心区域。
可问题是,莫家也只能守。
他们解决不了外面的兽潮。
更不敢轻易出山决战。
那些妖兽之中,三阶妖兽不止一头,甚至还有一头三阶中期巅峰妖兽。
莫家大祖莫天行出手数次,皆无功而返,反而受伤不轻。
“家主,继续这样拖下去,对我莫家极为不利。兽潮围山半年,族中弟子士气已有所动摇,外界各处矿脉、灵田、坊市更是几乎全部停摆,家族收入断了大半。”
“更麻烦的是……”
“咱们云岭山麾下那些筑基附庸势力,此刻已经跑了不少。”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更加压抑。
所谓金丹势力,除自身族地之外,更重要的是统御一方疆域。
疆域之内的筑基家族、坊市势力,皆依附于金丹势力而存。平日上缴供奉,战时听从调令,而金丹势力则负责庇护他们,维持一方秩序。
可如今,云岭山莫家自身都被兽潮围困,连山门都出不去,又如何庇护麾下那些附庸?
莫家疆域内,不少筑基势力原本还抱有希望,认为莫家乃是老牌金丹家族,又有三阶大阵坐镇,必能尽快击退兽潮。
可半年过去,兽潮非但没有退去,反而不断侵蚀莫家疆域。
灵田被毁,矿脉被占,坊市荒废,道路断绝。
那些筑基势力终于坐不住了。
继续留在原地,便只能等妖兽打上门。
投奔莫家?
更不可能。
云岭山本就是兽潮中心,莫家自己都被围困在山中,那些筑基势力若是举族迁往云岭山,无异于主动钻进兽潮包围圈。
于是,不少家族只能咬牙舍弃经营多年的族地,带着族人、灵石、传承和能带走的资源,向周边其他金丹大城迁徙。
莫玄明冷哼一声,眼中寒意涌动。
“平日里享受我莫家庇护,如今我莫家一遇危难,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殿中一名长老咬牙道:“这些附庸势力当真忘恩负义!若非我莫家庇护,他们哪有今日?如今兽潮尚未攻破云岭山,他们便急着另投他处,简直可恨!”
另一名长老却苦涩一叹。
“话虽如此,可也怪不得他们。如今云岭山被兽潮围困,连我莫家都只能龟缩大阵之内,麾下那些筑基势力又岂敢继续留在外围?他们若不走,迟早被妖兽吞得干干净净。”
殿中顿时沉默下来。
众人心中再不甘,也不得不承认此话有理。
莫家如今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再庇护麾下那些附庸势力。
那些筑基家族若继续留在莫家疆域之内,等同于把族人性命压在兽潮身上。
可理解归理解,这对莫家而言,依旧是雪上加霜。
附庸势力迁走,意味着莫家对麾下疆域的掌控正在迅速崩塌。
整个疆域内的灵田、矿脉、坊市、商道、药山……这些外围产业,原本都由附庸势力协助维持。
如今人一走,产业荒废,收益断绝不说,甚至还有不少地方直接落入妖兽之手。
兽潮围山,族人受损。
附庸离散,疆域崩塌。
莫家看似仍有大阵护身,实则根基已经在一点点流失。
“求援之事,可有回应?”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顿时更加沉闷。
“回家主,求援信使已经派出数轮。凡是周边有金丹修士坐镇的势力,我莫家几乎都求援过。”
莫玄明抬起眼眸:“他们如何说?”
那长老低下头,声音干涩。
“大部分回应都是兽潮波及范围太广,城外妖兽频繁出没,他们需守护本城,不敢轻易出动金丹老祖。让我莫家坚守待变,莫要轻举妄动。”
“更有甚者……还将我莫家的信使赶出。”
砰!
莫玄明一掌拍在身旁案几之上。
坚硬的玉案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好一个坚守待变!好一个见死不救。”
“什么守护本城,什么不敢轻动,不过都是托词罢了!”
“这些金丹势力,就是不愿来援!”
“那头三阶中期的黑鳞妖蟒虽强,可并非不可敌。若有一位金丹中期修士前来,与老祖联手牵制,再由我和玄风二人借大阵压制另外几头三阶妖兽,未必不能将其击退!”
“只要黑鳞妖蟒一退,兽潮群龙无首,我莫家便能寻机反攻,至少也能撕开一道缺口,重新打通外界通道!”
“可他们呢?”
莫天行眼神冰冷,语气中带着浓浓讥讽。
“他们宁愿看着我莫家被困死在云岭山,也不愿派出一人!”
一时间,大殿中无人开口。
莫家并非没有破局之法。
真正让莫家绝望的是,周边那些金丹势力明明有能力出手,却没有一家愿意冒险。
哪怕只来一位金丹中期修士。
哪怕只是协助莫家逼退那头三阶中期妖兽。
局势都不会恶化到如今这般地步。
可没有。
一道援兵都没有。
有的只是推诿、观望、沉默,以及隔岸观火。
莫玄风面色阴沉,缓缓开口:“他们不是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只是觉得兽潮如今围的是我莫家,不是他们。”
“况且……我莫家这些年势大,掌控云岭山周边大片疆域,不少势力早就心有忌惮。如今我莫家被困,他们恐怕巴不得看着我莫家元气大伤。”
有长老忍不住怒道:“可兽潮一旦攻破云岭山,难道他们就能独善其身?”
莫玄风冷笑一声:“他们当然知道不能独善其身。可在他们看来,只要我莫家还能撑,大阵还能挡,兽潮就会先被拦在云岭山。我们莫家替他们挡在最前面,他们自然乐得保存实力。”
这句话,如同一柄冰冷的刀,刺入了殿中每个人心里。
莫家苦苦支撑,不仅没有换来援助,反倒成了旁人眼中的屏障。
他们在流血。
旁人却在等待。
等莫家耗尽底蕴,等莫家族人死伤惨重,等莫家对周边疆域的掌控彻底崩溃。
到了那时,那些金丹势力或许才会出手。
但他们出手的目的,未必是救莫家。
更可能是瓜分莫家的遗产。
莫玄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许久之后,他才睁开双眸,眼中已没有单纯的愤怒,只剩下一片冰冷。
“我莫家这些年,虽不敢说与诸势力交情深厚,但逢周边有难,亦曾出力。如今轮到我莫家有难……”
他声音微顿,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寒意。
“竟无一人肯来。”
殿中莫家修士皆沉默低头。
这种寒心,比战损更让人难受。
妖兽围山,是外敌。
附庸迁走,是大势所迫。
可周边金丹势力集体袖手旁观,却让莫家真正看清了所谓盟友、所谓交情的分量。
危难之时,最见人心。
如今他们见到了。
也寒透了。
一位莫家长老压下怒火,沉声道:“家主,既然他们不来援,我们也不必再寄希望于他们。玄灵宗那边已经传来消息,上宗长老正在赶来的路上。”
那位莫家长老的话音落下,殿中众人原本沉重的神色,终于稍稍缓和了几分。
玄灵宗。
这三个字,对于西北地域的诸多金丹势力而言,便是一座真正的大山。
哪怕莫家如今被兽潮围困,哪怕周遭金丹势力皆袖手旁观,可只要玄灵宗愿意派出金丹长老前来,兽潮便不再是问题。
莫玄明缓缓睁开双眼,也终于多出了一丝希望。
“上宗长老何时能到?”
那名长老连忙道:“传讯中说,最快一周,最迟一个月。”
“一个月……”
莫玄明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掌缓缓按在座椅扶手上。
若是平日,一个月不过弹指一瞬。
可如今云岭山被兽潮围困,每一日都损失极大。
忽然——
轰隆隆!
整座云岭山猛地一震!
紧接着,外界传来无数妖兽嘶吼之声。
那声音密密麻麻,如潮水,如雷霆,震得殿中众人耳膜生疼。
“不好!”
一名负责监察外阵的筑基修士脸色大变,急匆匆冲入大殿。
“家主!外面兽潮再次暴动!东北、西南、正北三处兽群同时推进,妖兽数量比前几次更多!”
他话还未说完,远处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震动云霄的虎啸。
吼——!!!
那虎啸声中带着恐怖妖威,宛若一团赤黑火云在云岭山外炸开。
云岭山内,不少凡人修士脸色瞬间发白。
莫玄明豁然起身。
莫玄风眼中寒光一闪。
“是那头赤魇虎王。”
下一刻,两人身形同时消失在大殿之中。
……
云岭山外。
漫山遍野的妖兽如黑色潮水般铺开,獠牙森森,妖气冲天。
半年来,莫家修士早已见惯了兽潮。
可今日的兽潮,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那些妖兽并未立刻冲阵,而是整齐地停在护山大阵之外数里处,仿佛在等待某位君王降临。
天空之上,赤黑妖焰翻涌。
一头体型庞大、通体赤纹如血、额头有暗金王纹的巨虎踏空而来。
它每一步落下,虚空中都仿佛有妖火燃烧,灼得护山大阵外的云雾不断翻腾。
三阶初期巅峰。
赤魇虎王!
莫玄风与莫玄明立于大阵光幕之后,遥遥望着那头赤魇虎王,神情皆是凝重。
半年之前,莫玄风曾与其交手。
那一战莫玄风落入绝对下风,若非莫玄明及时支援,怕是遭到重创。
赤魇虎王踏空而立,暗金色兽瞳扫过云岭山。
最终,它的目光落在莫玄风身上。
“人族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