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气浪从车底翻涌上来,卷着火星和碎金属片四下飞溅,可车底同样加装了钢板。。。。
而就在火光炸起的这一瞬间,宋勉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终于看清了车后的情形。
不是散乱的护卫,不是躲躲闪闪的散兵。
是人墙。
日军的护卫兵根本不是趴在车后被动挨打。
他们在往车身上贴。
前排的人被打倒了,后排的人立刻踩着尸体扑上来,严丝合缝补在那个空缺的位置上。用胸膛挡住车身,用后背接住子弹,一层叠着一层,死死护着车。
他们不退,也不躲。
甚至连弯腰规避的动作都没有,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蹲着,举着枪对射,脸上是近乎疯狂的麻木。
因为车里坐的,是一位亲王。
是他们拼了性命也要护住的人。
退无可退,退一步就是死罪,退一步就是帝国的耻辱。
车外五米就是你死我活的厮杀,可隔着一层十二毫米厚的装甲钢板,传进来的枪声早已变了味。
不再是清脆的爆响,而是一层压着一层的沉闷轰鸣,像有人举着沉重的铁锤,一下接一下,不停砸在车壳上。
每一下都震得车厢嗡嗡作响,震得人骨头缝都发麻。
车内,朝香宫鸠彦王歪靠在座椅上,此时的他已经动不了了。
额头,鬓角,鼻孔,耳朵里全是血,都是刚才一次次爆炸震的,额头狠狠撞在车窗框上,磕开了一道大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了半张脸。
他眼神涣散,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的防弹玻璃,接连不断的爆炸冲击早已把他震得神志不清。
他的手指缓缓收拢,把掌心里仅剩的那枚佛珠死死攥紧,佛珠被手心的冷汗浸得温润,却暖不了他冰凉到发颤的指尖。
窗外的火光一明一暗,反复映在那块厚重的防弹玻璃上。
玻璃上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白色弹痕,一点一点,一片一片,像寒冬里落了一场细碎的雪,层层叠叠,几乎要遮住外面的光景。
每一声枪响,玻璃上就多一个白点。
每一次爆炸,整个车身就狠狠晃一下。
炮弹炸,炸药包炸,手榴弹炸,接连不断的冲击早已把他震得七荤八素,连眨眼都变得格外费力。
他就那么麻木地坐着,看着玻璃上的弹点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多。
像一场永远落不完的雪。
像一步一步,缓缓逼到眼前的死亡。
。。。。
这短短十几秒,是整条街开战以来最血腥,最胶灼的十几秒。
五米之内,没有迂回,没有掩体,汤姆逊,驳壳枪,日军的三八式步枪,每一声枪响都伴着一声闷哼
。手榴弹贴着身子爆炸,每一次火光腾起都带起一片温热的血雾。
有个战士打空了驳壳枪的弹匣,刚要伸手摸腰间的子弹,一名日军挺着刺刀就扑到了跟前。
他来不及退,也来不及掏手榴弹,索性倒握枪身,把沉甸甸的铜制枪托当铁锤,狠狠砸在那日军的面门上。
一下,两下,三下。
骨头碎裂的闷响混着压抑的惨叫,那人的鼻梁深深塌陷下去,整张脸都砸得变了形。
第四下还没抡起来,斜侧面射来一发子弹,精准打穿了他的太阳穴。
他身子猛地一僵,手里还攥着枪,直直倒在了那日军的尸体上。
另一名战士被刺刀捅穿了肚子,锋利的刀刃从后腰透出来,沾着温热的血沫。
他没退,反而闷哼着往前狠狠一扑,两只手像铁钳似的死死抱住那支三八大盖的枪管,不顾刀刃在腹内搅得五脏剧痛,硬生生把刺刀往自己身体里又送了一寸。
只为了把对面的人拽得更近一点,拽到自己手榴弹的范围里。
等两人脸贴着脸,他低下头,用牙齿狠狠咬住手榴弹的拉环,猛地一扯。
轰的一声闷响。
两个人的身影瞬间被火光吞没,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传出来。
还有人,怀里抱着捆成一团的四枚手榴弹,迎着子弹就冲了上去。
他冲到车身侧面,咬着牙把那捆炸药狠狠塞到车轮底下,转身想撤,腿却一软,一发子弹打断了他的小腿,白森森的骨头茬戳破皮肉露出来,他 “咚” 地跪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他就跪在那捆手榴弹旁边,背靠着冰凉的车轮,一只手死死按着炸药包,不让它从车底滑出来。
三个日军护卫端着刺刀围上来,眼神凶狠。
第一刀捅在肩膀上,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浸透了衣袖,他手没松。
第二刀捅在肚子上,温热的肠子流了出来,他咬着牙往回塞了塞,还是死死按着手榴弹。
他没喊,没叫,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个日军,另一只手抠着地面的碎石,把身子往车轮边又挪了挪,把手榴弹压得更紧。
第三刀朝着胸口捅下来的时候,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扯出一点笑。
下一秒。
轰!
剧烈的爆炸把整只车轮都炸飞了出去,半截车桥硬生生被炸断,扭曲的钢铁带着火星飞出老远。
围上来的三个日军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气浪撕成了碎块。
而他自己,只剩一条没被炸飞的腿,还留在车轮原来的位置上,鞋上还沾着路上的泥。
宋勉就在五米开外,看得清清楚楚。
他喉咙发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可手里的汤普森半分没停,又一梭子子弹扫出去,放倒了两个正往前扑的日军。
他没有时间难受,更没有时间停下来悼念。
他只是把那个位置,那张脸,死死刻在了心里。
这是今天这场仗打下来,他悟出来的道理:
在五米的生死线上,分心难受是要死人的。
情绪得往后放。
放到能活着看见太阳的那天。
之前被宋勉拉到瓦砾堆后面的那人,这时从瓦砾堆后面慢慢爬了出来。
他左肩的血已经流得半件上衣都湿透了,整条胳膊都动不了,只用右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拖着沉甸甸的汤普森冲锋枪,就靠手肘和膝盖发力,一寸一寸地往车尾的方向挪。
地上的碎石磨破了他的膝盖和手掌,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挪到车尾的射击死角时,他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把枪口死死顶在车厢的铁皮上,手指扣住扳机,再也没松开。
打完最后一发,枪机 “咔嗒”一声空仓挂机。
几乎是同时,斜上方楼顶的一挺歪把子调转枪口,一梭子子弹扫下来,直接把他的腰腹打成了两截。
他倒下的时候,身子往前倾,脸依旧朝着那车的方向。
血顺着冰冷的车身往下淌。
殷红的,滚烫的,一层叠着一层,流过布满弹痕的钢板,流进车轮的纹路里,滴到街面的碎砖上,汇成小小的血洼,又很快被新的鲜血覆盖,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