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任务堂后,夜风迎面扑来。
那师妹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她跟在师姐旁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堂内灯火通明,透过半开的门,还能看见角落里那两个身影——一个还在揉膝盖,一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妹,能看出什么吗?”
师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冷不热,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师妹收回目光,眨了眨眼睛。
“唔,接触时间太短了,根本获取不了任何实质性的信息好吗?”
“那点时间,连寒暄都不够,能看出什么?”
“什么也看不出来啊。”
师姐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见师姐不说话,她快步跟了上去。
“能被君峰主收为亲传弟子,本身就代表他们可信吧。”
“宗主和峰主也没多说什么或者发布明确指令驱逐他们。”
“再加上他们在排位赛的表现……”
师姐忽然停下了脚步。
“欸!”
那师妹没反应过来,额头直接磕在师姐的后肩上。
她捂着额头,小声地“嘶”了一下,又赶紧收声。
师姐没回头。
那师妹揉着额头,从师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怎么了嘛,怎么突然停下来。”
“师妹。”
“按常理,你说的这些都对。”
师姐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夜色里。
“每一句都对。”
那师妹眨了眨眼睛,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年的那些人——”
“也是这样的。”
“从那件事之后,我才醒悟。”
“纵使是如神明般的宗主大人,亦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更遑论那些峰主们呢?”
“他们也不是永远正确的。”
话落,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师妹站在原地,愣了几息,才追上去。
“师姐……这话……”
“无妨,你我共同经历这么多事,早就亲如姐妹。”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也知道在做什么。”
“师妹,善良是好事,也是坏事。”
“我们的善良,只能对玄洲之人。”
“外州人终究是他人,没有相同的历史与经历,注定是互相理解不了的。”
“甚至你的善良还会被反过来利用。”
“他们,虽说已是亲传,但要让我相信……”
“还不够。”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凌厉,
“倘若真有那一天……”
师妹忽然觉得,师姐的背影,比刚才冷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跟上脚步,没再开口。
……
任务堂,内部。
东方朔靠在一处桌角,手中捏着那份申请表。
纸张很薄,被他用两根手指夹着,悬在空中。
“倒是没有想到,你竟然也会来。”
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不高,却清晰地落进耳朵里。
东方朔没抬头。
他依旧盯着那张申请表,看了一会儿,才把纸对折了一下,换到左手,右手顺势揣进袖子里。
“呵,彼此彼此,鹤城。”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另一侧那个靠在内堂门框上的身影。
她手里也捏着一张纸。
东方朔看了一眼,没看清,但猜得到——应该也是那份申请表的副本。
任务堂的制度,一份主表存档,两份副本分送相关执事。
鹤城没接话,只是把那张纸在手里折了折,收进袖子里。
“问道峰那两个。”
“你怎么看?”
“呵,无意义的试探的就免了,先说我的结论。”
“继续观察。”
“哦?”
“你就不怕冒犯到君峰主吗?”鹤城有些好奇,“他们毕竟是堂堂正正通过问道峰入峰考验的,能力暂且不提,心性绝对是顶尖的,甚至是不输你我。”
“冒犯?你别搞错了。”
“我这是为玄天宗所有人的安全负责,纵使是宗主大人亲自来,我也会这样。”
“但就目前而言,他们完全是无害的吧。”
“目前是这样,但以后可就说不准了。”
鹤城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东方朔知道她在等什么。
他从袖子里抽出手,指尖在桌角轻轻敲了两下。
“但我有种感觉,这个叫张耀的,最危险。”
“西域出身,还是最混乱的幽州。”
他顿了顿。
“一介凡人孩童,凭什么能在不到十年时间里,跨越东西两域,活着来到玄州的?”
鹤城微微挑眉。
“妖兽、流寇、恶劣环境,还有那些专门猎杀落单修士的邪修……这些东西,你我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都见识过。”
“一个没有修为的孩子,能活着走完那条路,要么运气好到逆天,要么——”
他停了一下。
“——有人帮他。”
“——或者说一群人帮他。”
鹤城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姜白雪,这个就更有意思了。”
“禹州四世家之一的姜家,正儿八经的大小姐。”
“镇山宗和玄天宗是死敌,这事整个东域都知道。他们把她送到玄天宗来,是嫌她命太长,还是另有盘算?”
“也有可能,”鹤城终于开口,“是她自己跑出来的。”
“有可能。”
东方朔承认。
“但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能跑多远?能跑多干净?姜家要是真不想让她来,三五个元婴期客卿早就追上来了。”
他看向鹤城。
“但她现在安安稳稳在这里。”
“这说明什么?”
鹤城没回答。
东方朔也没指望她回答。
“叶凡叶婉儿,”他继续往下说,“从天而降,落到一处城镇。”
“这个说法本身就很耐人寻味——从天而降。”
“从哪片天?怎么降的?”
“情报上说是北域泉州那一带的叶家。叶家在当地也算是有些名头的家族,但一夜之间被人连根拔起,谁干的,为什么,一概不知。”
“两个幸存者,一个重伤濒死,一个背着人一路狂奔,最后被一张不知道从哪来的传送符送到了东域。”
鹤城忽然开口:
“那张传送符的来历,查了吗?”
东方朔看了她一眼。
“你在找茬吗?”
“那东西在落地的时候就自己烧没了,连灰都没剩下。当场留影石拍得清清楚楚——三息之内,从完整到湮灭,中间连个抢救的余地都没有。”
“更何况附近还都是凡人。”
“渣都不剩,查个毛。”
鹤城沉默了几息。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东方朔打断她,“这几个人,每一个身上都背着问号。”
“这些问题,现在都没答案。”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看向鹤城,目光平静。
“能在那种环境下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鹤城没说话。
过了几息,她才缓缓开口:
“那你打算怎么‘继续观察’?”
东方朔把那张对折的纸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收回去。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们需要什么,能帮的就帮。该给的给,该见的见。”
“至少,先取得他们的信任卸掉他们的戒心才是重中之重。”
鹤城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取得信任?”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点琢磨的意味,“你的意思是……”
“人在戒备的时候,是不会露出真面目的。”
东方朔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们现在刚闯了祸,正是最紧张、最敏感的时候。这会儿看他们,看到的全是‘我想补救’的那一面。但那是因为他们怕,他们慌,他们不确定后果是什么。”
“等过段时间,等他们觉得自己站稳了,等他们觉得‘这里就是家了’,再去看——”
“那时候看到的,才是真的他们。”
鹤城沉默了几息。
“所以你要主动接近他们?”
“不是接近。”
东方朔纠正她。
“是让他们觉得,我们是‘可以接近的人’。”
“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们在。需要说话的时候,我们在。需要有人告诉他们‘这条路怎么走’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们还在。”
“等他们习惯了这样,戒心自然就卸下来了。”
鹤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这听起来……”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有点像是在布一个很长的局。”
东方朔没有否认。
“你可以这么理解。”
“但布这个局的目的,不是为了害他们。是为了看他们到底值不值得留在这里。”
鹤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
“如果他们真的有问题呢?”
东方朔的目光和她对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犹豫。
“那就按规矩办。”
“玄天宗的规矩是怎么写的,就怎么做。”
鹤城没有再问。
她知道东方朔说的是真的。
那6783条人命,不是一句“看错了”就能翻篇的。玄天宗的规矩里,对“叛徒”那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她只是没想到,东方朔会用这种方式——先走近,再判断。
“青容也是因为这个来的吗?”她忽然问。
东方朔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干脆。
“但她来了,本身就说明——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在‘观察’。”
“诶,人越多越容易出破绽,哪天有时间真的得聚一下,免得互相拆台导致前功尽弃。”
“这事就交给你了,鹤城。”
鹤城点了点头。
“明白了。”
东方朔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
“对了。”
“你抽时间也观察观察一下其他弟子,现在的氛围属实是有点诡异了。”
“我也想想办法疏导一下,一直这样可能会出大事的。”
“就这样,各自就位吧。”
东方朔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鹤城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过了几息,她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