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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李格格穿上了那身云锦裁的新衣裳,几日后脸上便开始起疹子。

齐格格是在自己院里听见消息的。

来报信的是院里的一个小丫鬟,说是李格格的脸坏了,如今那边乱成一锅粥。

小丫鬟说得绘声绘色,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光。

齐格格坐在炕沿上,手里正绣着一只荷包。

针尖刺进绸布,又拔出来,一下一下,节奏纹丝不乱。她听完小丫鬟的话,只是“嗯”了一声,便打发人走了。

屋中只剩下她和吉祥两个人时,她的手才开始发抖。那枚绣花针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响动。

夜色四合,四贝勒府里各处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

李格格院中隐隐传出哭声和丫鬟们匆忙的脚步声,正院里福晋正在听嬷嬷禀报此事,芙蓉院里婉婉坐在床上面色不屑,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毓庆宫里宜修端坐在妆台前,此刻正对着镜子慢慢卸下钗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方才收到了四贝勒府的回礼——一匣子上好的徽墨,歙县老坑的,墨身上描着金漆梅花。

送礼的人什么都没说,收礼的人也什么都没问。

可那一匣墨摆在妆台边上,比任何言语都明白。

他知道了。他知道是她的手笔,他没有生气,他甚至回了礼。

宜修将一支赤金簪子放进妆匣,拿起那匣徽墨,指腹抚过墨身上的金漆梅花。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眉眼温婉,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有意思。”她轻声说。

她盖上了妆匣的盖子。

李格格起初只是发热,请了太医来看,说是时气所感,吃两剂药便好。

可药吃下去,热是退了,脸上却开始起红疹。

那疹子一日比一日多,从额角蔓延到两颊,再到下巴,密密麻麻地连成片,痒得李格格整夜整夜睡不着,指甲把脸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太医再来时,看了她脸上的疹子,脸色大变,匆匆开了方子。

当夜,李格格脸上的疹子开始溃烂。

消息报到胤禛那里时,他正在书房里批折子。

苏培盛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将太医的诊断一五一十说了——不是时气,是毒。一种叫“胭脂醉”的毒,混在脂粉或衣料中,接触皮肤后潜伏数日才发作,初时如风疹,继而溃烂,愈后必留疤痕。

下毒的手段不算高明,但选的人很准。李格格是府里最爱打扮的,新得的衣料必然头一个上身。

“云锦。”胤禛放下笔,靠进椅背里,念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听不出任何波动,“毓庆宫送来的那匹。”

苏培盛把头埋得更低了。

“那匹云锦过手的人,查了么?”

“回爷的话,查了。毓庆宫送来的当日便直接送到了李格格院里,中间经手的只有府里的两个嬷嬷,都是跟了爷十几年的老人,底细清白,没有可疑之处。衣料送进去之前,嬷嬷还查验过,并无异样。”

也就是说,毒不是进了四贝勒府之后下的。

胤禛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他的面容切割成半明半暗的两半。他的手搁在案上,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节奏缓慢而均匀。

“宜修。”他忽然开口,叫的是名字。不是“太子侧福晋”,不是“乌拉那拉氏”,是宜修。

苏培盛的后背倏地绷紧了,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他不敢抬头,只听见头顶传来四爷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怒气,没有冷意,反而带着一种极轻极淡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东西。

“她倒是有心了。”

苏培盛愣住。他壮着胆子微微抬起眼皮,瞥见胤禛的侧脸。烛光下,四爷的嘴角竟然弯着,是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他在高兴。

苏培盛跟了胤禛十几年,太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性了。

四爷生气的时候是冷的,说话声音越轻便越危险,面沉如水,让人大气都不敢喘。可此刻四爷靠在椅背里,神情松弛,手指敲着桌面的节奏也轻快了起来,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见了敲门声。

他在高兴。

不是因为李格格毁了容貌——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李格格伤得如何。他高兴的是另一件事。

宜修出手了。

她在四贝勒府里搅动风云,她在他的地盘上伸手,她算计他的侍妾,她用最阴毒的法子毁了一张与她毫无仇怨的脸——这一切落在他眼中,都不是罪证。

若她当真只把四贝勒府当作不相干的地方,她大可以安安心心做她的太子侧福晋,过她的尊贵日子。可她没有。她要伸手进来,要在他的府里搅弄风云,要让他后院起火、不得安宁。

恨也好,怨也好,算计也好,只要她的心思有一点在他身上,那就够了。

胤禛从案头拿起那方倒扣了许久的端砚,翻过来,指腹摩挲过砚沿那枝梅花。梅花刻得极好,疏影横斜,一朵一朵开在石头上,永远不会凋谢。他低头看了许久,忽然对苏培盛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去查一查,齐格格…。”

苏培盛愕然抬头。

胤禛的目光从端砚上移开,落在苏培盛脸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已经收了起来,又变回了平日那个冷淡自持的四贝勒。但他说出的话却让苏培盛觉得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齐格格虽下药,可已经被咱们的人截住了。”

“齐格格怨恨李氏得宠,下药谋害,让她禁足吧,把这方砚台送到毓庆宫。”

苏培盛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敢问,叩了个头便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胤禛将那方端砚摆在案头正中央,摆得端端正正,然后提起笔,蘸了墨,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了两个字。

宜修。

他的笔锋今日格外轻,格外慢,像是怕一笔落重了便会惊破什么似的。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看着那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毓庆宫缺什么?毓庆宫什么都不缺。

太子是储君,满宫里最好的东西都往毓庆宫送。

可他偏要送一份礼过去,偏要让她收下他送的东西,偏要让她知道——她往他府里伸手的事,他知道。他不但不生气,还要回礼。

这一局棋,她要下,他便陪她下。

窗外夜色浓稠,四贝勒府里李格格院中的哭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丫鬟们忙着请太医换药,乱成一团。

每个人都在各自的泥沼里挣扎沉浮。而这座府邸的主人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幅写了别人妻子名字的字,嘴角噙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