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雄走出东京拘留所时,夜风正紧。
四月的东京夜晚还带着几分寒意,他裹紧外套,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小野寺已经在车里等着了,看到楚雄上车,立刻发动引擎。
“楚先生,您真的觉得纹别警察署里有内鬼?”
“维克托没必要骗我,”楚雄揉了揉太阳穴,“他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配合我们,如果他说谎,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那倒也是,”小野寺点点头,“可如果纹别警察署里真的有阿斯兰的人,那维克托在拘留所里岂不是很不安全?”
“所以我们要把他转移走。”
“转移到哪里?”
楚雄沉思片刻:“你有可靠的朋友吗?不在警察系统里的那种。”
小野寺想了想:“我有一个大学同学,在千叶开私人安保公司。他以前是警视厅的,后来辞职自己干。人品信得过。”
“能联系上他吗?”
“现在?”
“现在。”
小野寺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小野寺?这么晚了,什么事?”
“佐藤,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说。”
“我有一个客户,需要安全的藏身之处。非常重要的人,需要二十四小时保护。”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什么来头?”
“俄罗斯人,涉及一宗命案,是重要证人。现在在东京拘留所,但那里的安全我们信不过。”
“信不过?”佐藤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你是说警察署里有问题?”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多少钱?”
“价钱你开,只要安全。”
“明天早上我给你答复。”
“好,我等你的消息。”
挂断电话,小野寺看向楚雄:“佐藤说,明天早上给答复。”
楚雄点点头:“那就等明天。今晚……我们去拘留所附近守着。”
“您怀疑今晚会出事?”
“阿斯兰的人既然在东京,就不会浪费时间。维克托多活一天,他的危险就多一分。”
小野寺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调转车头,向着拘留所的方向驶去。
东京拘留所,深夜十一点。
维克托躺在狭窄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自从被转移到这个房间后,他已经连续失眠了好几天。
每次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阿斯兰那张阴冷的脸。
那张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冰冷。
“如果我被抓,你知道后果。”
这是阿斯兰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维克托当然知道后果。
在别列佐夫斯基集团工作了十五年,他见过太多“意外”了。
那些得罪了阿斯兰的人,有的失踪了,有的自杀了,有的在监狱里“意外”死亡。
没有一个人有好下场。
维克托以为自己也会成为其中之一。
但楚雄的出现,给了他一丝希望。
那个年轻的华夏混血,看起来不像阿斯兰那样阴险,但也不像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也许……他真的能保护自己?
维克托正想着,突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维克托坐起身,竖起耳朵。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门口停了下来。
维克托的心跳开始加速。
“谁?”
没有人回答。
门缝下闪过一道影子,然后是一个信封被塞了进来。
维克托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捡起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纸条,上面用俄语写着一行字:
“你的家人很安全,只要你听话。”
维克托的手开始颤抖。
他知道这张纸条是谁送来的。
阿斯兰的人,就在这座拘留所里。
拘留所外,楚雄坐在车里,透过车窗望着拘留所的大楼。
大楼里灯火通明,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楚雄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小野寺,你对纹别警察署了解多少?”
小野寺想了想:“我认识几个那边的警察,但都不算太熟。这次的事故报道,我也是通过一些关系才拿到内部消息的。”
“有没有哪个警察,你觉得可疑?”
“这个……不好说,”小野寺摇摇头,“警察系统里的人际关系很复杂,光看表面很难判断。”
楚雄点点头,不再多问。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阿列克谢打来的。
“老板,查到了。”
“说。”
“维克托的家人,三天前被人从莫斯科的家中带走了。邻居说,带走他们的是几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开的车是黑色奔驰。”
楚雄的心一沉:“阿斯兰的人?”
“大概率是。维克托的家人现在下落不明,莫斯科警方已经立案,但调查进展很慢。”
“让莫斯科的人继续查,一定要找到他们。”
“明白。”
挂断电话,楚雄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阿斯兰果然动手了。
他先用维克托的家人威胁他,让他不敢开口。
然后安排人潜入拘留所,随时准备灭口。
这一手,确实狠毒。
“小野寺,你那个朋友,明天能安排好吗?”
“应该没问题,佐藤做事很靠谱。”
“告诉他,钱不是问题,但必须快。我们没时间了。”
“好。”
第二天一早,小野寺接到了佐藤的电话。
“小野寺,你的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什么时候能转移?”
“今天下午,我安排一辆车去拘留所接人。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人送到我这里后,只能待三天。三天后,不管情况如何,都必须转移。”
“为什么?”
“因为我的安保公司规模不大,长期保护一个重要证人的成本太高,我承担不起。”
小野寺看向楚雄。
楚雄点点头。
“三天就三天,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
“好,下午三点,车会到拘留所门口。”
挂断电话,小野寺松了口气。
“楚先生,下午就能转移了。”
“嗯,但这三天内,我们必须找到阿斯兰在警察署里的内鬼。否则,就算转移了维克托,内鬼还在,迟早会出问题。”
“怎么找?”
楚雄沉思片刻:“维克托说,内鬼在纹别警察署内部。那这个人一定参与了案件的调查,否则接触不到维克托。”
“您的意思是……”
“查一下,哪些警察接触过维克托,然后一个一个排查。”
“这个工作量很大,”小野寺皱起眉头,“而且我们没有权限调取警察的内部记录。”
“不用调取记录,我们有人证。”
“谁?”
“维克托本人。他见过那个内鬼。”
小野寺眼睛一亮:“对呀!维克托见过那个人!只要让他指认就行了!”
“所以,转移维克托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他辨认内鬼。”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的丰田海狮面包车准时出现在东京拘留所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壮汉,戴着墨镜,面无表情。
他们走进拘留所,出示了相关证件,很快将维克托带了出来。
维克托看起来有些紧张,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别担心,我们是来保护你的,”其中一个壮汉低声说道,“上车吧。”
维克托点点头,钻进车里。
车子驶离拘留所,向着千叶的方向开去。
楚雄和小野寺跟在后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大约一个小时后,车子驶入千叶市郊区的一个工业园区。
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停下。
佐藤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就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小野寺,这就是你说的客户?”
“是的,佐藤,这位是楚先生。”
佐藤与楚雄握了握手:“楚先生,我是佐藤健一,这家安保公司的老板。”
“佐藤先生,麻烦了。”
“不麻烦,做生意嘛,”佐藤笑了笑,转向维克托,“这位就是需要保护的人?”
“是的,他叫维克托,是宗谷海峡事故的关键证人。”
佐藤点点头,对身边的助手说道:“带他去地下室,那里最安全。”
“是。”
维克托被带走了。
佐藤带着楚雄和小野寺走进办公室,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楚先生,小野寺已经把大致情况告诉我了。但我还想知道一些细节。”
“您请问。”
“这个维克托,到底知道多少内幕?”
楚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佐藤听完,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么说,纹别警察署里有阿斯兰的人?”
“是的,维克托亲口说的。”
“那这个人必须尽快找出来,否则维克托随时有危险。”
“所以我们想请您帮忙,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保护好维克托。同时,我们会想办法找出内鬼。”
“保护没问题,但找出内鬼是你们的事,我不掺和。”
“明白。”
同一时间,莫斯科。
阿斯兰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电报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目标已转移,地点不明。”
阿斯兰的眉头皱了起来。
“转移了?转移到哪里?”
站在他对面的助理摇摇头:“不清楚,我们的眼线说,维克托被一辆黑色面包车接走了,车牌号是假的,追踪不到。”
“废物!”阿斯兰猛地将电报拍在桌上,“连个人都看不住!”
“先生,我们的眼线还在查,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很快是多快?”
“这个……”
阿斯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让眼线继续查,另外,安排人去千叶,那里是安保公司的聚集地,维克托很可能被藏在那里。”
“明白。”
助理转身离开。
阿斯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花园。
楚雄,你果然有两下子。
但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吗?
太天真了。
千叶,佐藤安保公司。
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安全屋,有床、有卫生间、有电视,还有一个小厨房。
维克托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杯水,但一直没有喝。
楚雄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维克托先生,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闷。”
“忍一忍,等事情结束就好了。”
维克托点点头,突然压低声音:“楚先生,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内鬼,我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纹别警察署的审讯室,一次是在拘留所的走廊里。他穿着警服,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还记得他的长相吗?”
“记得,他的左脸上有一颗痣,很明显。”
楚雄心中一喜:“左脸上的痣?”
“是的,绿豆大小,黑色的。”
“还有其他特征吗?”
维克托想了想:“他的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左右,身材偏瘦。头发是花白的,看起来五十多岁。”
“五十多岁,左脸有痣,一米七……”楚雄默默记下这些特征,“谢谢你,维克托先生。”
“不用谢,我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楚雄站起身,走出地下室。
小野寺在外面等着。
“怎么样?”
“维克托提供了内鬼的特征:五十多岁,一米七左右,偏瘦,左脸有一颗黑痣。”
小野寺的眼睛一亮:“这个特征很明显,应该不难找。”
“明天一早,我们去纹别,一个一个排查。”
“好。”
第二天一早,楚雄和小野寺驱车前往纹别。
这座港口小城在四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丝毫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震惊日本的海难事故。
小野寺先去了纹别警察署,以“采访”的名义,拿到了参与事故调查的警察名单。
名单上一共有十二个人。
“十二个,一个一个排查,应该很快。”
“先从年龄五十岁以上的开始,”楚雄说道。
小野寺点点头,开始翻阅名单。
“五十岁以上的有四个:警部补佐藤健一,五十二岁;巡查部长山田一郎,五十五岁;巡查部长田中正雄,五十三岁;巡查长高桥勇作,五十一岁。”
“佐藤健一?”楚雄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一皱,“这不是你朋友的名字吗?”
小野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楚先生,您误会了。我那个朋友叫佐藤健一,但他是千叶的,不是纹别的。同名同姓而已。”
“哦,吓我一跳。”
小野寺继续往下看:“除了这四个,其他人都在五十岁以下。不过也不排除年轻警察的可能性,毕竟维克托对年龄的判断不一定准确。”
“那就全部排查。你有办法弄到他们的照片吗?”
“可以,我认识纹别警察署的一个文员,让她帮忙调一下档案应该不难。”
“要快。”
“明白。”
小野寺打了个电话,半小时后,十二张照片被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楚雄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看。
当看到第五张照片时,他的手停了下来。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偏瘦,左脸上有一颗明显的黑痣。
“就是他!”
小野寺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这个人……我认识。”
“谁?”
“他叫田中正雄,巡查部长,在纹别警察署工作了三十年。是个老警察,口碑一直不错。”
“口碑不错不代表他就是好人,”楚雄冷冷地说道,“查一下他的背景,越详细越好。”
“明白。”
小野寺开始打电话。
一个小时后,他拿到了田中正雄的详细资料。
“田中正雄,五十三岁,纹别本地人。妻子早逝,有一个女儿,在东京工作。他名下有一套房产,一辆车,存款不多。但奇怪的是……”
“什么?”
“去年年底,他突然还清了房贷。那笔房贷原本还有十五年才能还清。”
楚雄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哪来的钱?”
“这就是问题所在。以他的工资收入,根本不可能一次性还清房贷。”
“能查到资金来源吗?”
“查不到,银行对客户信息保护很严格。”
“不用查了,”楚雄说道,“光这一条,就足以证明他有问题。”
小野寺点点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把资料整理好,交给东京地检。让他们来处理。”
“可是我们没有确凿证据,仅凭他还清房贷这一点,很难定罪。”
“不需要定罪,只需要让警察署把他调离这个案子就行。只要他接触不到维克托,阿斯兰就少了一条线。”
小野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我这就去办。”
当天下午,小野寺将田中正雄的资料匿名提交给了东京地方检察厅。
检察厅很重视,立即展开调查。
第二天上午,田中正雄被叫到东京接受问询。
问询持续了四个小时,田中正雄始终否认自己与阿斯兰有任何关系。
但检察厅的人不是吃素的,他们在田中正雄的手机里发现了一条可疑的通话记录。
通话时间是在维克托被转移到千叶的那天晚上,通话对象是一个莫斯科的号码。
“这个号码是谁的?”检察官问道。
“我不知道,可能是打错了。”
“打错了?一个莫斯科的号码,打到你手机上,你说是打错了?”
田中正雄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不再说话。
最终,检察厅以“涉嫌泄露案件机密”为由,将田中正雄暂时停职。
消息传到纹别警察署,整个署里都炸开了锅。
没有人相信,一个工作了三十年的老警察,会是阿斯兰安插的内鬼。
但证据摆在面前,不信也得信。
千叶,佐藤安保公司。
楚雄坐在办公室里,小野寺推门走了进来。
“楚先生,好消息。田中正雄被停职了。”
楚雄点点头:“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让维克托安全出庭作证。”
“东京地检已经安排了新的证人保护计划,维克托会被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什么时候?”
“明天。”
“那就好。”
楚雄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默默祈祷。
希望这一次,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