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不知道是怎么走到猪头酒吧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那扇熟悉的满是污渍的木门前了。
猪头酒吧门上的油漆在袭击发生前就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木头。那扇永远擦不干净的窗户此刻正透出些许微弱灯光,似乎它不曾在刚刚的袭击中受到更加严重的损毁。
.....
教授们还在霍格莫德村忙碌着。
除了修缮房屋,救治伤员,他们还要应对那七名学生的家长。
麦格教授曾对哈利说“你应该回去休息休息”,但她被哈利拒绝了。
哈利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用更准确的话来说,他需要找一个知道点什么的人待一会儿。
吱嘎......
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叮当,酒吧里的空气浑浊而沉闷。
没有了与赫敏约会的期待,混合着羊膻味、陈年的酒精,和某种说不清霉味的空气,如今只剩下令人作呕的感觉。
几盏油腻腻的蜡烛悬在半空,有气无力地照着那几张歪歪斜斜的桌子和落满灰尘的酒瓶。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一个背对着门的人。
哈利不确定他的手里此刻正在忙活着什么,但如果那铺满厚厚污渍的圆柱形物体还能叫玻璃的话,那这家伙应该是在擦酒杯。
“打烊了。”
那个人头也不回地说。
他的声音粗哑,像砂纸刮过木头。
哈利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那背影的主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头发花白又乱糟糟地堆在头顶。他的个头高大,肩膀宽厚,但背总是微微驼着。
“我说打烊了,听不懂吗?”
那人终于转过身来。
是的,那是一张和邓布利多很像的脸,一张和哈利印象中的邓布利多很像的脸。
他们长着差不多大小的长鼻子,同样的花白头发,深邃的眼窝。但同样,也有太多不同。
阿不福思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不是邓布利多那种明亮的湛蓝。那张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常年累月攒下来的不耐烦和疲惫。最重要的,还有那道长长的疤痕从左边眉毛一直划到颧骨,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凶。
......
看着站在门口的哈利,阿不福思-邓布利多眉头皱得更深了。
“又是你,波特家的男孩。”
哈利点了点头。
“外面打完了?”
阿不福思又问。
“打完了。”
“死了多少人?”
“还在统计。”
哈利思索了一下,补充说:
“但袭击者都死了。”
阿不福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像极了两把生锈但还能用的刀。
“你杀的?”
他问。
哈利没有回答。
阿不福思冷哼了一声。
他把那只脏兮兮的玻璃杯往吧台上一放,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同样脏兮兮的玻璃杯,往里倒了些棕色的液体,推到了吧台边上。
“喝吧。”
他说。
“想喝的话就别问是什么,你不想知道。”
......
酒吧里重新回到之前安静的样子。
其实早在七年级开始前的暑假里,哈利就曾经来找过这名邓布利多家的最后族人。
虽然那时的他还没有收到阿不福思的饮酒邀请就被厉声赶出了酒吧,但看着面前这一杯浑浊的棕色酒水,哈利倒也没生出试一试它味道的想法。
昏暗的烛光下,之前门外的爆炸、枪声和尖叫都仿佛开始变得遥远。
阿不福思没有催促哈利的意思。
他就这样靠在柜台上,将双臂抱在胸前,等着听对方能说出什么话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哈利终于开口了。
只见他将那杯不知能不能被称为是“酒”的东西往前推了推,沉声说道:
“那些麻瓜袭击者......他们没有被夺魂咒控制,全部是出于自愿才参与到了袭击事件中。”
阿不福思听着动了动眉毛,却没有说话。
“我用摄神取念查阅了他们的记忆,我看到他们在沙漠里有一个训练营,那里除了有各种魔法科技武器,还有专门负责给他们洗脑的人——他们说魔法应当属于全人类,而不是被巫师独占。”
“所以你觉得他们说错了吗?”
阿不福思盯着哈利的眼睛问。
哈利摇了摇头,但嘴里说出的话却不是在否定麻瓜们的偏激见解。
他回道:
“他们杀了人,杀了很多人,光是基于这点,我就一定会杀了他们。”
“呵,那你就是来我这寻求安慰的。”
阿不福思继续秉持着倔强糟老头子的性格道:
“你想听我说‘好样的’,‘你做的对’或者‘杀了这些害虫不是你的错’之类的废话?”
“......”
听到这儿,哈利不由地沉默了。
不是因为阿不福思说中了自己的心思,而是在两人刚刚的对话之中,他恍然发觉自己才是情绪更加稳定的一方。
当然了,同样察觉到这一点的还有阿不福思本人。
只见他冷哼一声,随后自顾自地留下一句“那最好,反正我不会说那种话”之后,就转身往柜台后的一道暗门里走去了。
天色越来越黑,当阿不福思带着一瓶不一样的酒回来时,负责在霍格莫德村里救治并安顿伤员的霍格沃茨教师们已经点亮了手里的魔杖。
咕咚......
啪!
喝光了哈利面前那杯没动的酒,又从吧台下最深处掏出一盏没什么污渍的小杯拍在桌上,阿不福思将一瓶连标签都模糊的酒从怀里拿了出来,然后依次往两个酒杯里倒上了他珍藏许久的陈年佳酿。
“喝这个。”
他嘟囔着说:
“藏了四十多年的,我自己平时都不舍得喝。”
琥珀色的酒液很烈。
当哈利将第一杯酒一饮而尽的时候,他觉得有一股热流从喉咙一路烧到了胃里。那股热气实在是太强烈了,直到它完全褪去哈利才慢慢察觉,这酒气的背后居然有一股奇怪的甜——一股既像焦糖,又像某种热带干果的甜。
“你知道我们家的事?”
阿不福思突然冷不丁地问。
“知道一些。”
“那你知道我妹妹是怎么死的了?”
“咳咳咳......”
哈利猛地咳嗽起来。
来得太突然又过于尖锐的问题就像是一把刺入冰层的锥子。无论你拔或不拔,那些飞溅出来的碎渣和纵横交错的裂痕都已经不会再消失了。
哈利曾经从墨然那了解过一些邓布利多的家事,但为了能从阿不福思口中多听到一些情报,他理智地选择了沉默。
看着波特家男孩的样子,阿不福思又哼了一声。
和之前不同的是,他这次的动作不是冷哼,更像是一种认命了的,带着疲惫的叹息。
“阿利安娜。”
他开口说,声音比刚才更哑。
“那是我妹妹的名字。她六岁那年不幸被三个麻瓜男孩看见了,在院子里变戏法而已,但被他们看见了。他们把她拖进一个棚子里,然后,被魔力失控的阿利安娜吓跑了......我不知道他们对她做了什么,她从来不肯说。但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法像正常人那样控制住自己的魔力。”
魔力暴走。
哈利对这个术语并不陌生。
事实上,他太清楚所谓‘魔力暴走’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些被压抑的,无法疏导的魔力几乎无一例外,都会衍变成一股充满毁灭性又无法控制的力量——默默然。
“我从没见过那个样子的魔力暴走。”
阿不福思继续说:
“有些时候她还能好好说话,就像个正常的孩子;但有时候她又像换了个人,完全不受控制的魔力从她身体里涌出来,把整个屋子都掀翻。父亲被这件事气坏了,无论我们的母亲怎么劝他,他都执意要去找那几个男孩。”
“我......能理解。”
“呵、是吗?”
阿不福思皮笑肉不笑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以为哈利只是拿自己刚刚击杀麻瓜袭击者的心情共情老帕西瓦尔-邓布利多,但他不知道的是,哈利和那个斯莱特林学院的混小子或许才是除哥哥之外最能体会他们父亲心境的人。
默然者们通常活不过成年。
在六岁时就被刺激到催生出默默然魔力的阿利安娜,相当于直接被判了死刑。
这对于一个父亲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打击。
“总之,他袭击了麻瓜。用魔法部的话来说,这是违反了《国际保密法》并危害魔法界安全的行为。他们把他关进了阿兹卡班,直到死都没被放出来。你这次少说也杀了三十多人,要是威森加摩的那群老东西不肯放过你,说不定你就可以去阿兹卡班里帮我找找我父亲的尸骨了。”
咕咚咚......
随着又一杯烈酒下肚,阿不福思的喉咙里传来了一阵畅快的吐气声。
哈利不是嗜酒如命的那种人,但为了能将话题继续聊下去,他也把自己的空酒杯往阿不福思那边推了一下。
“如果我真有机会的话,我想我会去的......可话说回来,在我赶到村子这边之前,我以为你会出手解决掉那群麻瓜,尤其是你家里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之后。”
“他们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阿不福思的声音瞬间高了几分。
“巫师不是要遵从什么狗屁《国际保密法》吗?怎么现在又要我在麻瓜面前用魔法了?”
“可你还是救了那七名学生......他们身上有被使用过幻身咒和混淆咒的痕迹,所以,我还是代他们要谢谢你。”
“哼。”
被哈利戳穿的阿不福思没有表现得多么恼羞成怒。
他将酒又分别倒上两杯,而后像是诉说一段普通往事那样继续说道:
“以前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心里最恨的就是那些说‘我们该和麻瓜好好相处’的人。他们没见过我妹妹那个样子,小小一只地蜷缩在地窖的角落里,浑身发抖,眼睛翻白,魔力不听使唤地从身体里涌出来,把周围的一切都震得粉碎。还有我母亲......躺在地上,被自己的女儿误杀,脸上还要挤出那种‘我不怪你’的表情。”
咕咚咚......
又是一杯酒下肚。
哈利想说点什么,但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便也跟着干了一杯。
“所以,嗝......”
阿不福思边倒酒边说:
“所以当那个该死的,满嘴全是‘更伟大的利益’的混蛋出现的时候,我并没有反对他的观点。我只是讨厌他和阿不思整天黏在一起,讨论那些伟大的计划。他们根本不管家里还有个阿利安娜,根本不管那个可怜的小丫头整天都必须躲在屋子里,连窗子都不敢开。”
“后来呢?”
“后来?”
有点喝迷糊的阿不福思把刚喝完的酒杯递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道:
“再后来格林德沃走了,阿不思回来了,然后没过多久,那件事就发生了。所以现在你懂了吗?我们三个并没有比那三个不会魔法的麻瓜强到哪儿去。如果......如果那个时候,哪怕我们当中有一个人能再......再......”
阿不福思没有说完,但哈利知道这句话的结尾。他看着又往酒杯里添了一杯酒的白发老头,脑海中也再次浮现出了那些被自己解决的袭击者。
巫师和麻瓜相比真的没有差别吗?
哈利还不敢断言。
但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
“你现在还恨他吗?”
当这个问题从哈利嘴里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而看着自己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阿不福思也不由地问道:
“恨谁?”
“你哥哥。阿不思。”
酒吧里安静了几秒。
二人头顶那些油腻腻的蜡烛噼啪响了一声,像是某种叹气声。
阿不福思把将要饮下的不知第几杯酒杯放下,随后反问道:
“恨?恨有什么用?他死了,阿利安娜也死了,格林德沃也死了,就剩下我没死,我该恨谁去?恨我自己吗?呵......也许我确实该恨我自己。”
“我不是这个意思。”
“得了吧小子,我知道你究竟为什么而来。”
阿不福思放下酒杯,然后指了指这间破旧的酒吧,还有那些歪歪斜斜的桌子和落满灰尘的酒瓶。
“你以为我留在这儿经营这间破酒吧是为了什么?赚钱?我赚给谁花?霍格莫德村是全世界都少有的全巫师聚居地,每个想去霍格沃茨办事的人都得从这儿过。我在这儿坐了五十年,你知道阿不思每年会收到多少封关于霍格沃茨安全的信吗?你知道那些信里有多少情报是我递上去的?”
“所以你记得!”
“我记得什么?”
“你刚刚说阿不思!”
砰!
砰!砰!
“又来了!”
阿不福思一边用粗糙的厚手掌拍打自己的脑袋一边说:
“我老了,这儿变得不好用了。那个家伙叫什么来着?你们的校长......格雷维斯,对,是格雷维斯,怎么最近总是记错?我得帮阿不思给他送情报,我答应过他的......该死,我每次想走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混蛋,想起他站在院子里给阿利安娜读书的样子。他的那些狗屁道理我从来不愿意听,但到了最后,他总能证明自己的话是对的。来吧,小子,我带你去看看她......”
阿不福思的这番话里透露出了许多能让哈利醒酒的重要细节,但不知怎得,看着满身都是酒气往地窖方向走的邋遢老头,哈利却下意识地站起身,跟了上去。
......
与猪头酒吧的整体风格截然不同,其地窖里面的空间比哈利想象中要干净得多。
这儿没有酒桶,没有杂物,只有面墙上用朴素画框挂着的一幅画像。
“阿利安娜。”
阿不福思的声音从哈利身后温柔地响起,同时也叫醒了画中正捧着书打盹的年轻女孩。
早在去年,哈利就和墨然在邓布利多故居看到过同样的肖像,但那个时候,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阿利安娜背后守着的石室上,并没有注意到女孩手中捧得书是究竟什么。
一竖、一个圆圈,还有一个三角?
那是......
“诗翁彼豆故事集?”
哈利略显惊讶地叫出了声。
“眼睛挺尖......没错,那是阿不思送给她的礼物。”
阿不福思对哈利解释道:
“它原本是阿不思小时候最喜欢的。自从阿利安娜出事之后,他就把这本书给了她。他说,里面的故事能让她安静下来,有时候也确实有用。”
“那这本书,它现在还在吗?”
“不知道。那件事以后,我就再没回到过戈德里克山谷;后来阿不思也不在了,我留在了霍格莫德村。你要这么想看的话,可以随便去哪个书店随便买一本,我听说最近它又火了起来,还被当成特别读物卖到了麻瓜手......”
“感谢!感谢你和你的酒!邓布利多......先生。”
“什么?”
嗡!
“小子!”
“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