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
德妃陈氏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卸妆。
贴身婢女霜月站在身后,替她拆发髻,手法轻柔。
“娘娘,今日在御花园,陛下可有多留片刻?”
陈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用帕子擦拭唇上的口脂。
“没有。”
霜月的手也跟着停了。
“那……明日还去吗?”
陈氏放下帕子,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三天了。三次精心设计的偶遇,三套不同的说辞和形象。她把能展示的都展示了——温柔、孝顺、有才情。
换了任何一个正常男人,多少都该有点反应。
可萧衍呢?
“有心了。”
“早些回宫。”
就这?
陈氏的指甲掐进掌心,又慢慢松开。
不急。她告诉自己。
这个男人不好拿下,她早有准备。原身在这宫里蹲了好几年,连萧衍的面都见不着几次,她接手之后,三天就制造了三次单独相处的机会,已经算是进展了。
只是……
“霜月,”她忽然开口,“外面如今都在说什么?”
霜月犹豫了一下。
“说。”
“宫女太监们都在说,说……说陛下昨晚又宿在长春宫了,连续半个月,不管多晚都去。而且……陛下不管在忙什么,都会去陪贵妃娘娘用午膳。”
陈氏的手停在半空。
铜镜里,她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还有呢?”
霜月的声音越来越小:“还说……陛下前几日赏了贵妃一匣子南海珍珠,颗颗都有拇指大,是今年进贡里头最好的那一批。李总管亲自送去的,说是陛下怕贵妃在宫里闷,让她拿去玩儿。”
拿去玩儿。
一匣子南海珍珠,拿去玩儿。
入水的赏赐被送进长春宫,所有人都知道宋清音她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
宫里的其他妃嫔都成了摆设。
陈氏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指节发白。
她费尽心思设计偶遇,绞尽脑汁展示自己,换来的是“有心了”三个字。
而宋清音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萧衍夜夜相伴、珍珠成匣。
凭什么?
就凭那张脸吗?
陈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镜中那张脸已经恢复了平静。
“明日,”她的声音很轻,“我不去御花园了。”
霜月松了口气:“那娘娘打算——”
“换个法子。”
陈氏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她想了想,忽然弯起嘴角。
……
德妃不去御花园了,也不在太液池边放生了,更不在慈宁宫外头跪着念经了。
她换了个路子。
送吃的。
一日三次,雷打不动。早上是滋补的参汤,午间是亲手做的糕点,晚上换成安神的莲子羹。花样翻着来,从不重复。
头两天,萧衍还让人把东西接进来了。
不是因为想吃,纯粹是想看看这女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参汤端上来,他看了一眼,让太医验了,没问题。糕点送进来,他翻了翻,造型精致,摆盘用心,一看就花了不少功夫。
他一口没动。
第三天,德妃亲自捧着食盒来,在御书房外头候着。李德全出来传话,说陛下让她进去。
她进去了,规规矩矩地把食盒打开,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还有一小盅银耳雪梨汤。
“陛下这几日批折子到深夜,臣妾不敢打扰,只想着做些吃食,好歹垫垫肚子。”
萧衍头都没抬,“嗯”了一声。
德妃站了片刻,见他没有别的话,便行礼退了出去。
走的时候,脚步轻快。
她觉得这是好兆头——至少让她进门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食盒照送,人照来。有时候萧衍让她进,有时候不让。进去了也说不上两句话,萧衍要么在批折子,要么在跟许清晏议事,压根没工夫搭理她。
但德妃不急。她就放下东西,说两句关心的话,然后走人。从不多留,从不纠缠。
这套路,比之前的偶遇高明多了。不显山不露水,日子久了,就成了习惯。习惯一旦养成,人就会产生依赖。
至少她是这么想的。
可惜她算错了一件事。
萧衍这个人,对不想要的东西,连习惯都懒得养。
第十天的时候,德妃照例捧着食盒来御书房。
门口的小太监拦住了她。
“德妃娘娘,陛下吩咐了,往后送来的东西放下就行,不必进去了。”
德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怎么了?陛下在忙?”
小太监为难地搓着手:“陛下说……不必进去了。”
德妃没再追问,把食盒递过去,转身走了。
回到翊坤宫,她把门一关,脸上那层温婉的壳子才裂开。
不让进了。
十天。她花了十天时间经营出来的那点存在感,就这么被一句话堵死了。
霜月端着茶进来,看见她的脸色,没敢出声。
“他把我送的东西怎么处置的?”德妃问。
霜月低着头:“奴婢打听过了……验完之后,陛下赏给底下的小太监了。”
全部。一口没动。
德妃的手搭在桌沿上,指甲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浅痕。
她不信。
她不信一个男人能对她无动于衷到这种地步。前世今生加起来,她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继续送。”她说。
霜月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劝。
于是食盒照送,一日三次,风雨无阻。小太监们倒是高兴——德妃的手艺确实好,每天变着花样来,他们跟着沾光,吃得满嘴流油。
私底下都说德妃娘娘人好,温柔体贴,也不摆架子。
就这么又过了五六天。
这日午后,德妃又来了。
不同的是,今天她没有把食盒递给小太监就走。
“劳烦通报一声,臣妾有事想面见陛下。”
小太监面露难色:“德妃娘娘,陛下说了——”
“我知道陛下说了什么。”德妃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多了几分不容商量的意思,“今日这汤是臣妾亲手熬了两个时辰的,凉了就不好了。还请公公行个方便。”
小太监左右为难。
这半个多月,德妃天天来,从不为难他们,还时常多带些点心给他们。人情做到这份上,他们也不好太绝。
可陛下的话摆在那儿,他们哪敢放人进去?
“娘娘,不是奴才不通融,实在是——”
“那就让陛下亲口跟我说。”德妃的脸沉了下来,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堂堂一个妃子,给陛下送碗汤,连门都进不去?”
小太监吓得缩了缩脖子。
这一闹,动静就大了。门口来来往往的宫人都看见了,德妃站在御书房门前,跟守门的小太监僵持不下。
里头的人不可能听不见。
果然,门从里面开了。
萧衍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支朱笔,眉头拧着,看过来的眼神谈不上什么温度。
德妃一见他出来,立刻换了副面孔。眼眶微红,委屈写满了脸。
“陛下,臣妾只是想给您送碗汤,他们拦着不让进……臣妾知道陛下忙,可臣妾也是一片心意——”
萧衍没让她把话说完。
他看着德妃,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在她手里那个精致的食盒上。
御书房门口安静了一瞬。
“德妃。”
陈氏抬起头,眼里还挂着恰到好处的水光。
萧衍把朱笔递给身后的李德全,语气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德妃娘娘精力充沛,又素来礼佛虔诚。如今太后昏迷不醒,朕日夜忧心。便劳烦德妃替朕去安国寺,为太后诵经祈福。”
陈氏的表情凝住了。
“什么时候太后醒了,什么时候回宫。”
最后这句话落下来,德妃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安国寺。在京城外三十里的山上。
去了,就等于被赶出宫。
而且还是顶着“孝心”的名头被赶出去的。
“陛下——”
“德妃不愿意?”萧衍看着她,语调没有起伏,“朕以为,以德妃的佛心,该是求之不得才对。”
陈氏的嘴唇动了动,千百句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她不想去?那她之前立的人设——虔诚礼佛、忧心太后——全成了笑话。
说她愿意去?太后什么时候醒,谁也说不准。万一三年五年都不醒呢?她就在山上待三年五年?
萧衍没给她犹豫的时间。
“李德全,拟旨。德妃陈氏心系太后凤体,自请前往安国寺诵经祈福,朕心甚慰。着内务府备车马,明日启程。”
自请。
好一个“自请”。
陈氏站在原地,手里的食盒差点没拿住。
李德全应了声,转身去办。小太监们大气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萧衍看了德妃最后一眼,转身回了御书房。门在她面前合上,干脆利落。
陈氏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霜月小跑着赶来,扶住她的胳膊,她才回过神。
“娘娘……”
“回宫。”陈氏的声音干涩,脚步却稳。
她走得很快,快到霜月几乎要跟不上。
这道旨意当天就传遍了六宫。
第二天一早,又传到了前朝。
百官听说德妃自请去安国寺为太后祈福,纷纷称赞——好一个贤德的妃子,好一片纯孝的心。
消息传到宫外,京城百姓也跟着议论,都说这位德妃娘娘是个实心眼的好人,太后有这样的儿媳妇,是福气。
这高帽子戴着,德妃是不想去,也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