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苏辞月休沐在家,苏府像往常一样闭门谢客,忽地有小厮闯进跟前。
她蹙眉扫向不远处追来的护院,以及闻讯匆匆赶来的管家,似在质问:
“你们就是这样看家护院儿的?”
“主君息怒!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君责罚!请主君将此人交给属下,一个时辰内属下定然撬开他的嘴!”
两名护院上前擒住小厮后,赶紧带着歹人下跪认错,管家态度诚恳的将责任担下,随后一脸杀气的看着三人。
苏辞月以女子之身担任丞相,与朝堂诸公天然对立,作为皇帝的心腹孤臣,想杀她的人不计其数。
自从手握大权,分理朝政,今还是第一次有人杀到眼前来。
苏辞月倒想看看,衮衮诸公又想搞什么鬼?
苏辞月挥手,示意护卫将人放开,管家目露忧心之色,见她意图坚决,便道:
“将他放开!你二人注意警戒,但凡有所异动,立即将人击杀。”
小厮被松开后,摇摇晃晃起身,目光溃散的瞳孔锁定廊下屹立的女人,动作机械的走了过去。
随后掏出一个薄薄的油纸包往苏辞月手中塞,管家担心有问题,代为接过小心打开,露出一方质地柔软,绣工尚可的手绢。
这是什么路数?
管家缓缓打开,带着疑惑将旁边绣的一句诗念了出来:
“明月看时别,清霜梦后知。”
苏辞月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转头。
小厮瞳孔漪出两圈金光,僵硬的嘴角扯起笑容,无声启唇:
“晚上,洗干净等着——”
那随性又放肆的模样,惹得苏辞月被口水呛住,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担心旁人看出异样,连忙握拳于唇边,掩饰自己的失态。
护卫见状立刻将小厮押住后退,管家立即上前,担忧道:
“主君怎么了,身体有所不适?难道他身上带了毒?来人,立刻去请杜军医过来——”
“不用!我无碍!退下吧!”
听得管家说话,苏辞月才想起杜邱亭这两日刚回京。
又是一个与陆凝霜有过关系的蓝颜,她本能的不希望对方知晓陆凝霜的存在。
至少,明日之前不行。
“连日操劳,我深感疲乏,打算好好歇息,今日谁都不要来打扰我!”
屋内,苏辞月独立窗边,举目远眺兀自低喃:
“不是当不认识我么,我也一直那样做,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左手不由自主的攥紧那方绣帕。
……
冷白的月光照着飘扬的雪花,一袭秘瓷色的身影从虚空里凝实。
甫一出现,便径直撞进苏辞月怀里。
冷气裹着淡香,好似被白梅腌过的冰晶,忽的化在了怀中,挣脱不得却又沉醉其中。
陆凝霜不说话,苏辞月也不说话,就坐在床沿安静抱着她。
她们之间,从来都是陆凝霜占据主导地位。
良久,怀里人低低叹了口气。
“哎……”
忧郁萦绕眉目,在人心上崩出几道裂痕。
“怎么了?”
苏辞月用指腹抹平少女眉心,轻声询问,夹了几丝酸味。
“不用陪你的蓝颜们?”
“蓝颜是知己,长得好看的男知己才叫蓝颜,他们充其量男宠罢了。”
陆凝霜从苏辞月颈间抬头,捏着对方下颌转过来与自己对视,声音小得只剩气音。
“知我者,唯辞月也。”
顿了顿,真诚解释,“我来之前,特意沐浴更衣过,莫非辞月还能闻到其他男人的味道?”
陆凝霜表情一变,作势起身。
“既然不欢迎,那我便走罢!”
“不许!”
苏辞月着急伸手,因为用力过猛,拽着陆凝霜摔到了榻上。
“嘶——”
陆凝霜疼得龇牙咧嘴,除了当年寄人篱下时,她何曾被人如此粗暴对待过?
“霜宝你没事吧?”
苏辞月慌忙查看,果然在少女后肩和手肘找到摔出的青紫,顿时悔恨不已,含着疼惜的泪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这根本算不得什么。”
陆凝霜稀松平常的回道,掀开被子滚了进去,伸手拍了拍外侧。
“阿月,上来,抱着我。”
她合掌垫在脑侧,孤零零的蜷缩成一团,像极了独自颠沛的幼猫。
瘦瘦小小,可怜得令人心痛。
苏辞月侧身躺过去,动作轻柔的将少女拥进怀里,嗓音温柔又慈爱的哄着: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苏辞月的怀抱温暖柔软,陆凝霜的心境慢慢变得安宁。
从前体寒畏冷,陆凝霜就很喜欢有人拥着睡,那源源不断的包围式温暖,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人心易变,习惯不容易变。
她现在依然喜欢。
只可惜与其他人一起,不是云雨之后的同床异梦,就是对自己一味的情感索取。
她防备其他人,很少留宿。
她给不了情感,更不愿给。
她明白症结所在,但位高者不可能向卑者低头。
唯有面对曾经的旧人,她才愿意将心扉敞开一二。
“阿月,我心里堆了很多事,我有很多话想说,可我找不到人倾诉,它们像秽物一样,堆在我心里不停的腐烂发酵。
它们遮住了我看向外界的视线,将我与人海分隔,我的世界只剩我一个。
回来这么久,我没找你,还当做不认识你,你是不是在怨我?”
少女眼尾泛红却未曾落下一滴泪,那干涩的眼眸空洞望着自己,几乎让苏辞月身临其境的体会到,痛苦排山倒海却无法发泄的折磨。
“不,我不会,我永远都不会怨恨你。
我只会怨恨我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没有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身边!恨自己不能替你经历那些苦!
我真是一个卑劣又虚伪的小人,我竟还期望自己对你还有用,霜宝,求你告诉我,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苏辞月靠在陆凝霜头顶,滚落的泪水浸湿了清冷白发,这是陆凝霜原本的发色。
泣不成声的人成了别人。
陆凝霜心思分散了一瞬,难道这就是“我哭不了,有人会替我哭?”
蜷在苏辞月怀中,陆凝霜睡意渐浓。
今夜的目的,目的么……
睡醒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