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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前夕,既是待嫁贵女答谢天恩、拜谢尊长的吉日,也是例行的添妆大礼。

这一日天刚蒙蒙泛白,晨雾轻笼宫阙,温以缇便早早起身梳洗妥当。

她望着窗外熹微天光,忍不住轻声喟叹,婚前诸事繁琐冗杂,恐怕比正日大婚还要劳心费神几分。

为保她这场婚事风光无双、礼数周全,赵皇后特意吩咐厚重的大件嫁妆、陈设器物,早已由清点妥当,先行送入安远侯府铺房安置。

而余下精巧细软、珍玩首饰,还有各路亲友、朝臣送来的添妆贺礼,尽数遵皇后懿旨,重新抬入宫中封存。

待今夜温以缇归府,明日大婚启程之时,便设两支嫁妆仪仗、两路喜队并行。

一路从温家祖宅出发,一路自皇宫宜春宫驶出,双阵齐发、首尾相应,只为成全她独一无二的体面。

温以缇本是破格册封的县主,又得帝后亲赐恩典,特许于宫中备嫁、从皇宫出阁成婚,本就是大庆建朝以来极为罕见的殊荣。

正熙帝与赵皇后对此婚事极为看重,早早便下旨,尚宫局全权督办,务必将这场大婚办得盛大隆重、喜庆满堂,为宫里添一桩喜事。

整座皇宫早已浸染在融融喜气之中。

宫墙廊檐皆悬绯红锦缎、鎏金喜灯,雕梁画栋点缀着描金双喜纹样,阶前摆放着成排盛放的牡丹、瑞菊,馥郁花香萦绕殿宇。

各宫甬道清扫得一尘不染,随处可见彩绸垂落、喜饰点缀,处处华贵盛大、暖意融融。

满宫宫人内侍皆是眉眼含笑、步履轻快,人人面上挂着真切的喜色。

只因赵皇后为贺温以缇大婚,特意降下恩典,遍赏后宫所有宫人整整一年月银。

这般破格厚赏,向来唯有公主大婚方可享有,如今却落在一位外姓县主身上,足见温以缇在帝后心中的分量之重。也让众人愈发清楚,这位县主的荣宠无人能及。

诸事齐备,吉时渐近,宫中最为庄重的上头梳拢礼正式开启。

按宫廷旧制,贵女婚前上头,理当由朝中福寿双全的高命妇,或是宫中资历最深、品行端方的掌事女官主持行礼,亲手梳发挽髻,褪去少女发式,寓意改容出阁、成婚立家。

可今日不同寻常,谁也未曾料到,赵皇后竟执意亲自为温以缇行上头大礼。

此番赵皇后特意传召温家一众女眷入宫观礼,崔氏、小刘氏、孙氏、温舒和温以柔尽数在列,连温以缇外祖家的三位舅母,乃至温氏族长太太,都奉旨入宫赴礼,是破格恩典。

要知温家二房、三房本是没有入宫资格的旁支,更何况温氏族长不过小官,其家主母原根本无缘踏足皇宫内廷。

今日能得皇后特旨准入观礼,已是整个温氏宗族、乡邻之间独一份的荣光。

是以温家一众女眷人人满面喜色、心头荣宠万分。

待亲眼看见赵皇后凤体抱恙,却仍执意亲自为温以缇行上头梳拢大礼时,连崔氏都面露震惊,其余众人更是满眼艳羡,静静含笑立在一旁观礼。

温以缇端坐镜前,身姿端然坦荡,不见新嫁女儿的羞怯,反倒是落落大方,心境澄澈安然。

赵皇后取过一柄打磨温润的桃木喜梳,指尖轻轻抚过梳齿,而后缓缓落在温以缇如云的青丝之上。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柔柔洒落殿中,映得温以缇一头乌发如鸦羽流云,顺滑莹亮、根根分明。

铜镜澄澈透亮,清晰映出她秀丽绝俗的眉眼,容颜清丽、身姿端雅,眉宇间自带着久经世事的沉静与淡淡威仪,早已褪去几分少女青涩,初具贵主气度。

赵皇后凝望着镜中佳人,眼底盛满温柔与满意,静静看着,久久未曾移目。

她一下、又一下,极缓极轻地梳理着绵长青丝,动作轻柔珍重,带着期许与疼惜。

寻常很快便可完成的梳拢礼,今日竟被她做得格外漫长。

殿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满殿宫人垂首肃立,无人上前催促,

今日温以缇虽未着大红嫁衣,却一身规整华贵的县主朝服,端庄肃穆,气度俨然。

只是往日的发髻尽数改换,愈发清丽雍容。

待最后一支赤金镶珠喜钗稳稳簪入青丝,发髻规整雅致,上头礼终是礼成。

赵皇后凝望着铜镜中端雅端庄的少女,眼底盛满温柔,轻声叹道:“瞧瞧,这般标致出众的人儿,倒是便宜年儿那臭小子了。”

温以缇唇角浅浅扬起,眸光温顺通透,从容浅笑回话:“是臣侥幸占了福气,往后便能与娘娘真正成为一家人了。”

一语落地,赵皇后眉眼愈发温润柔和,缓缓颔首:“是啊,从今往后,便是与本宫是一家人了。”

殿外立着观礼的温家一众女眷,见此情景,心中皆是震动不已。

众人往日只敬畏皇后身居高位、威仪深重,也只听闻温以缇盛宠加身,却从未亲眼见过二人私下相处的模样。

此刻眼见赵皇后待温以缇的宠溺,毫无疏离。

而温以缇亲昵自然,二人相处当真如同至亲家人一般。

上头礼毕,温以缇依循宫中大礼,依次行叩拜谢恩之仪。

正熙帝纵使朝政冗繁,也特意抽身亲临观礼。

帝后二人端坐殿中上位,温以缇端身伏拜,郑重叩谢陛下与皇后娘娘赐婚的恩典,而贵妃位列侧首陪坐,亦是含笑望着阶下的温以缇。

只是那温和笑意之下,眼底悄然掠过一缕复杂难言的神色。

除此之外,皇室宗亲大多亲临观礼。

三公主、四公主、六公主携驸马一同到场,五王爷、七王爷、十王爷与十一皇子尽数列席,就连前不久刚在朝堂当众受杖、颜面折损的太子也亲自来了。

太子面色郁郁,神色算不上好看,却终究自到场撑了场面。

太子妃空缺,唯有两位侧妃出席。

而温以缇特意私下递了私帖,邀请边良娣前来观礼上头与大婚前置礼。

这一纸私帖,已然向外传递出鲜明的信号。

东宫两位侧妃见状暗自心惊,往日里她们从未将边良娣放在眼中,可如今这位竟与温以缇交好,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观礼席间,众人神情各异,各怀心思。

五王爷面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七王爷、十王爷与十一皇子悄悄对视一眼,目光流转间,已然读懂了彼此暗藏的心思。

几位公主眼中皆是艳羡,尤以六公主最为明显。

她心底既羡慕又暗藏妒意,可回望温以缇一路走来吃过的诸多苦楚,又忍不住生出几分真心的祝福。

只是她仍旧暗自不甘,纵然温以缇历尽艰辛,凭什么婚典规制比她这位公主出嫁还要隆重?

她看得出来,父皇与皇后对温以缇的重视,远超当年待她。

东宫的顾侧妃有意无意凑到温以缇身侧搭话,可后者始终神色淡然。

一旁的边良娣神情寡淡,说话也素来直来直去,容易得罪人,可偶尔几句闲谈,总能逗得温以缇轻笑出声。

二人熟稔融洽的模样,让顾琪心底陡然生出强烈的危机感。

直到她静静望着端坐行礼的温以缇,一时有些恍然。

当初初见时,她不过是个略显聪慧的寻常小官之女。

她刚入东宫便被册为侧妃,心里早已盘算清楚:只要日后太子顺利登基,她最低也能晋封妃位,运气好些,甚至有机会角逐贵妃之位。

在她看来,温以缇不过是京城里随处可见的普通官家女儿,生来就和自己不在同一个圈层。所以彼时顾琦虽说对温以缇这个人略有几分好奇,心底却从未真正将她放在眼里。

可这才多久,对方地位早已凌驾于自己之上,县主封号、侯夫人、四品女官……每一个都让顾琦怀疑自己,巨大的落差让她心中越发失衡,想要坐稳太子妃之位的执念,在这一刻变得愈发强烈。

可这般炙热目光,终究没能瞒过对面崔氏身侧的温以柔。

她眸光锐利,直直锁定顾琦,后者察觉到视线,抬眼望了过去。

二人未曾开口一语,可温以柔的目光里满是威慑与敲打,带着不容旁人僭越的强势。

顾琦却毫无怯意,反倒以几分自得的眼神回视过去。

就在这时,温以柔忽然自袖中取出一方正红色锦帕,慢悠悠把玩着,时而故作随意地擦拭鬓边薄汗。

这个动作,瞬间戳中了顾琦的痛处,令她动怒。

正红乃是正室主母专属之色,她虽身居东宫侧妃,说到底依旧是妾室身份,终生都没有资格使用正红。

温以柔这番举动,分明是在刻意嘲讽她的出身与名分。

温以缇随后又依礼拜别宫中诸神、殿宇香火,恭谨周全。

殿外观礼的家中女眷们大开眼界。

孙氏、小刘氏,还有外祖家的二舅母、三舅母乃至温氏族长太太,皆是第一次进宫。

一路行来,宫阙巍峨、规制森严,见往来宫人步履规整、礼数森严。众人心中隐隐拘谨处处小心翼翼,不敢多言多看。

唯独温以缇行走殿宇之间自如随性,仿若穿行自家庭院,此情此景,让一众亲眷心底彻底改观,真切看清了她在宫中多年、身居高位的真正分量。

整套拜礼流程悉数落幕,六局一司的女官们尽数列队而至,齐齐垂首躬身,声线规整肃穆:“拜别温大人,恭贺新婚大喜!”

一声“温大人”,道尽她十余年深宫立身的沉淀。

时至今日,后宫之中,无论高位嫔妃、掌事女官,还是底层宫人内侍,无不对她心存敬重、礼遇有加,这份尊荣,是她一步步凭自己挣来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