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过去，寇大彪没有等到简莉莉的电话。他每日在家，都会点开中国裁判文书网，查询简莉莉的案件进展，看看有没有更新的文书。没有判决内容，就说明还没开庭，或者暂时没有结果。他心里也不急，简莉莉没消息，也不会有新的事麻烦自己。
这天傍晚时分，寇大彪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他正想着这把打完要不要喊陆齐一起吃个晚饭，此时手机突然响起短消息的提示音。他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是许西嘉发来的消息：
“兄弟，在吗？”
寇大彪立刻打字回了过去：“在啊。”
许西嘉的消息很快又跳出来：“今天正好有空，出来吃个饭吗？随便找个地方。”
寇大彪想了想，回了一句：“好啊。那要不要喊陆齐一起？”
那边过了几秒才回复：“就我们两个吧，有点事跟你聊聊，东方书报亭碰头吧。”
寇大彪没多问，果断地答应了下来：“行，那现在就出门吗？”
“好。”
寇大彪放下手机，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许西嘉每天都要陪老婆，平时没事根本不会找自己。他想起上次查于莉莉的事，许西嘉今天突然约他吃饭，总不至于，许西嘉知道他查过他老婆吧？他摇摇头，把网页关了，起身换衣服。
到了东方书报亭，天已经暗下来。许西嘉穿着件深色夹克，站在路口，手插在兜里，见寇大彪走过来，笑了笑：“走，新招鲜，喝鸡汤火锅。”
寇大彪也笑了笑：“行，你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马路走了五六分钟。新招鲜门面不大，里头热气腾腾的，正是晚饭的点，人不少。老板认得许西嘉，招呼着往里面领，找了张小桌子坐下。
许西嘉接过菜单，勾了几样涮菜——一盘牛羊肉卷、一碟青菜、一份粉丝、半盘豆腐，又抬头问寇大彪：“兄弟，你喜欢吃什么随便点？”
“差不多就行了。”寇大彪说。
许西嘉把菜单交给老板，转头拿起茶壶，给寇大彪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上。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沸腾的锅子隔在中间，鸡汤蒸腾的白气往上翻涌，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寇大彪望着许西嘉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大致已经猜出几分，多半是手头拮据，打算开口借钱。
他没有点破，夹起一筷子鸡肉送进嘴里，滋味鲜得叫人眉峰都要耸起来。许西嘉也动了筷子，扒拉几口饭菜，像是终于憋不住，开口问道：“兄弟，你现在怎么样了？有方向了吗？”
寇大彪尴尬地笑了笑：“我还是老样子。你呢？有什么事直说吧，我们之间没必要讲客套话。”
许西嘉没有接话，伸筷子从锅里夹下一只鸡腿，搁进寇大彪碗中，脸上浮起一丝微妙的笑意：“什么事都瞒不过兄弟你的眼睛。”
寇大彪试探着开口：“是因为你老婆的事吧？”
许西嘉拿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激动得差点喷出唾沫：“兄弟，又被你说中了。”他长长叹了口气，“我想……”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那副扭捏的姿态，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装出来的。
“借钱对吗？”寇大彪一拍桌子，“没关系，几千块，兄弟我还是拿得出的。我等会儿去旁边建设银行取给你。”
许西嘉摇了摇头，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兄弟，你这就误会了，我怎么可能问你借钱？你自己都没有工作，也没结婚，钱都要留着派大用场的。”
寇大彪摸不透他打的什么算盘，只能顺着话头继续问：“那你的意思是？”
许西嘉左右张望了一番，压低声音：“我准备向陆齐去借钱。他逼样肯定有钱。”他顿了顿，“就是希望兄弟你到时候能帮我说说话。”
寇大彪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但还是应了下来：“行。”他又追问，“听你的口气，几千块还不够，你准备问陆齐借多少？”
许西嘉伸出手比出一个手势：“五万。”
寇大彪心头一动，瞬间想通了，全国失信被执行人网站上许西嘉老婆的信息应当不假，许西嘉这是打算替妻子偿还欠款。
就在这时，桌面传来一声苹果手机的消息提示音。许西嘉拿起手机，垂着头回复消息。寇大彪定睛一看，那竟然是最新款的iphone6。
看见许西嘉也在用苹果手机，寇大彪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悦，直截了当地说道：“不是我说你，既然没钱，就别高消费啊。陆齐看到你换了手机，难道还会借钱给你？”
许西嘉连忙摆手摇头：“这是我老婆用剩下的。”他慌忙继续解释，“兄弟，你以为我会去买苹果吗？”
“那这是？”寇大彪问道。
“这是去年的苹果6，我老婆现在用的是6s，最新款。”许西嘉一脸无奈。
“你们赚多少钱？要这样高消费啊？”寇大彪语气带上几分冲劲，“你们还有小孩，不能算着点钱过日子吗？”
许西嘉夹起一口菜咽下去，带上哭腔说道：“我也没办法，我老婆要用啊。你不知道，我老婆信用卡刷爆了，前几天法院传票都来了。这是实在没办法了，我才想着问陆借钱。”
寇大彪面无表情，神色凝重地听着。他暗自琢磨，许西嘉演这一出苦肉计，会不会就是想引诱自己主动松口，让自己拿出这五万块。可他低头瞥了眼自己手上的国产手机，再看向摆在桌上许西嘉的苹果6，直接打消了出手帮忙的念头。
“我当然是想问兄弟你借的，毕竟我们的关系最好。”许西嘉接着说道，“但我理解兄弟你也不容易，我不能拖你一起下水。”
寇大彪冷笑一声：“你应该劝劝你老婆，以后别这样了。”
“是是是。”许西嘉连连点头，满脸无奈，“法院传票来了，她已经知道错了。现在我们就指望陆齐了。”
寇大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边，缓缓开口：“你如果被陆齐知道你们是这样欠了钱，他肯定不会借钱给你的。”
“就看你了，兄弟。”许西嘉双手作揖，“陆齐肯定听你的话，你想想办法，让他借钱给我。反正他现在也有钱，再说有你在，我难道敢不还吗？”
寇大彪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放心，我答应帮你。但是成不成，我不能保证。”
一锅鸡汤见底，桌上的菜也吃得七七八八，热气慢慢散去，刚才紧绷的气氛也随之淡了下来。
许西嘉没等寇大彪动作，很干脆地抬手喊了老板，主动结了这顿饭的账，付款动作利落爽快，没有半分迟疑和窘迫。
寇大彪坐在原位，静静看着许西嘉这副模样，内心再次纠结起来。
他清楚，许西嘉他们不是手里没钱，只是想靠借钱维持这样的高消费。五万块，除了还掉信用卡欠的债，肯定还有大部分是留着他们自己用的。
可自己该怎么和陆齐打招呼呢？
走出店门，晚风微凉。许西嘉一路跟在旁边，嘴里反复念叨着感谢，一口一个麻烦兄弟、拜托兄弟，语气恳切又客气。
寇大彪没怎么接话，心里乱糟糟的，只是最后叮嘱了一句，“你等我消息，先不要去乱开口，否则大家好不容易修复的关系，又要搞僵了。”
“是是是，真的谢谢你了兄弟。”许西嘉像往常一样卑微地点着头。
二人在熟悉的东方书报亭分别。回到家里，寇大彪点燃一根烟，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反复琢磨着今晚的事。
许西嘉或许不是什么好东西，心里也藏着对自己的算计。可那么多年相处下来，对自己最尊敬、最客气的，就是许西嘉。就算这是客套的虚伪，别人也做到位了。就冲着这份态度，他也应该帮帮许西嘉。
五万块钱，让自己拿出来，确实有些心疼。可对如今在整形医院捞钱的陆齐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
可那毕竟是别人的钱！一旦让陆齐知道，许西嘉老婆刷爆信用卡、法院传票都来了，却还在高消费，想必陆齐也不肯借钱。
寇大彪眉头微蹙，思绪翻来覆去。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主意，可该和陆齐实话实说，还是去骗陆齐呢？
他们兄弟三人，十几年了，这份友情其实不容易。人都有缺点，不可能十全十美，关键还是看能不能相互包容。如今好不容易修复了关系，如果自己这件事没办好，说不定这么多年的交情就结束了。
纠结了整整一晚，寇大彪还是没有拿定主意，他最后决定，等见到陆齐之后，再随机应变。
第二天下午，寇大彪主动约了陆齐出门碰面。
老地方依旧是东方书报亭。
寇大彪先到一步，站在路边等着，心底还压着昨晚一整晚的纠结。没一会儿，陆齐慢悠悠走了过来，身上穿着日常的薄外套，神情轻松自在，和平时一模一样。
碰面之后，两人没多耽搁，并肩顺着街道往网吧的方向走。
路上闲来无事，陆齐随口跟寇大彪唠起了自己在整形医院碰到的新鲜事，语气随意又感慨。
“我们医院那个男生敏昊你知道吗？”陆齐笑着开口，“他居然找了那个网络上出名的蛇精男去给他拉客。”
他啧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吐槽：“你是不知道，那个蛇精男下巴整得跟刀片一样，就这样的屁精，竟然还有那么多粉丝崇拜。”
陆齐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医院的见闻、网上的乱象，心态松弛，完全是过去闲聊的样子。
寇大彪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应声，心思却始终悬着。
他一边陪着陆齐闲聊，一边在心里反复掂量，到底该怎么开口，提许西嘉那五万块的事。
两人很快走到了熟悉的东方网点。
照旧开了卡，熟门熟路找了相邻的两台机子坐下。开机、登游戏，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和他们以往无数个消遣的下午没有任何区别。
寇大彪看着平静，专心点开游戏界面，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手指随意敲击着键盘，看似全身心投入游戏，心里却一直在蓄力。
沉默几秒后，他趁着游戏加载的空档，语气随意地开口问道：
“对了，你们最近跟许西嘉有来往过吗？”
这话一出，旁边正在摆弄鼠标的陆齐动作微微一顿，脸上的轻松淡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有啊，上个礼拜我们两对夫妻还一起去吃了彭浦第一炸。”
“怎么没听你提过呢？”寇大彪疑惑地追问道。
陆齐脸色耷拉下来，马上又变得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觉得没必要和你说，说了怕你不高兴。”
寇大彪看着陆齐，语气急促起来，“到底怎么了？许西嘉又得罪你了？”
陆齐忍不住摇头失笑，带着几分吐槽的语气继续道：“我们和他老婆一起出去好几次了，每次吃饭都是我买单，许西嘉他们就主动买个冰淇淋，买个小点心什么的。”
寇大彪盯着游戏屏幕，指尖微微一顿，心里瞬间更纠结了。不过他还是试着劝陆齐，“他们夫妻和你们夫妻不能比，你也应该理解一下。”
“那是，”陆齐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眼神里明显带着不悦，“虽然都是些小钱，但他一次都没主动买过单，实在太……”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都看在兄弟你的面子上，我不和他计较了。”
“我会去说许西嘉的，你放心。”寇大彪严肃地看着陆齐，郑重其事地保证道，“这件事确实是他不对。”
陆齐摆了摆手，“算了，你去说，显得我气量小了。这不变成我背后说他坏话了？大家关系不又要结束了？”
寇大彪默默地点了点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打着游戏，可他心里的纠结更深了，陆齐说的这些，是许西嘉没有告诉过自己的。他如今更不好开口帮许西嘉去提借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