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凡坐到床边，紧紧握住娄晓娥的手。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醒的时候开始，已经疼了两次。”娄晓娥吸了口气说道。
“每次过一会儿就缓下来。”
陈宇凡伸手替她把脉。
脉象刚一入手，他的神情便认真起来。
原本的孕期脉象已经转变，气血开始向下，脉势一阵阵离开原来的位置，又快速归来。这是临产前的离经脉，说明产程已经真正启动。
脉象很有力，节律也没有乱。
陈宇凡又以内劲感知胎儿情况，胎心仍然清楚，胎位没有变化，娄晓娥的身体也在按照正常节奏作准备。
“要生了吗？”娄晓娥看着他。
“已经开始了。”陈宇凡点头，“照这个脉象，今天上午应该能见到孩子。”
娄晓娥愣了一下，随后脸上露出了笑。
她当然疼，可听见孩子很快就要出生，期待压过了紧张。
“真的？今天就能看见？”
“嗯，再过几个小时，孩子就出来了。”
“那我得准备好。”
她说完，又忍不住吸了口气。腰部的疼痛再次出现，比刚才更明显一些，她的手指也随之收紧。
陈宇凡握着她的手，没有让她乱动。
“别紧张，脉象正常，胎心也好。现在只是产程开始，跟着大夫的安排来就行。”
“我不紧张。”
娄晓娥嘴上说着不紧张，额头却已经冒出了细汗。
陈宇凡没有拆穿她，只替她把额前的头发拨开。
“疼的时候慢慢呼吸，不要憋着。”
娄晓娥照着做了几次，疼痛缓下来后，脸上又恢复了笑意。
“我有点疼，可还是高兴。”
“我知道。”
“你也高兴吧？”
“当然了！”
陈宇凡站起身，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赶来，见娄晓娥已经出现规律性不适，立即去通知医生。没过多久，周医生和几名护士一同来到病房。
医生先询问疼痛间隔，又检查了娄晓娥的状态，护士则记录胎心和宫缩情况。
陈宇凡站在旁边，没有干扰医生，只在需要的时候说明娄晓娥刚才的情况。
“从脉象看，产程已经启动。”他对周医生说道，“胎心有力，胎位没有变化。”
周医生点了点头。
“我们检查的结果也一样，产程进展正常，胎心没有异常。照这速度，上午应该能生。”
听见这句话，娄母赶紧从旁边的陪护床上坐起来。
“晓娥，别怕，妈在这儿。”
“我不怕。”娄晓娥说道，“大夫说正常呢。”
护士替她收拾好需要带去待产室的东西，随后将她送往待产室。
陈宇凡跟到门口，医院有规定，家属不能进入，只能在外面等候。
娄晓娥被推入待产室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就在外面？”
“就在外面。”
“别走远。”
“放心，我哪儿也不去。”
娄晓娥这才转过头，在护士陪同下进了待产室。
门关上的一刻，陈宇凡站在门外没有动。
娄母已经走到护士站，借用医院的电话给娄振华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没有绕弯子。
“振华，晓娥要生了，你现在赶紧到医院来。”
娄振华显然没有想到会这么快，电话里先安静了一下，随后连声答应。
“好，我马上过去。”
“东西别忘了，到了以后直接来待产室这边。”
“我知道。”
娄母放下电话，回到陈宇凡身边。
“你爸说马上过来。”
“嗯。”
陈宇凡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他表面上没有什么异常，背脊挺直，目光一直落在待产室的门上。可他的听觉早已经越过门板，将里面的动静全部收了进来。
护士移动器械时，金属碰撞发出的轻响；周医生交代注意事项时压低的声音；娄晓娥每一次呼吸和身体变化，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连腹中孩子的胎心，也被他的感知捕捉到。
一下，又一下。
节律清楚有力，没有出现异常变化。
陈宇凡很清楚，娄晓娥和孩子现在的状况都很好。周医生的判断没有错，产程正常推进，不需要他担心。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坐在产房门口等待，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手心不知不觉出了汗。
他曾经处理过枪战，闯过敌特据点，也在机器即将损坏的时候临场做过决定。那些时候，他都能把每一步算得清楚。
现在明明什么异常都没有，他却还是盯着一扇门，耳朵捕捉着里面每一个细微变化。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守在产房外，等着自己的孩子出生。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关心则乱。
“陈同志，喝点水吧。”
旁边的值班护士端来一杯热水，放到他手里。
陈宇凡抬头看她。
“谢谢。”
“别太紧张。”护士笑着安慰，“要当爹的到了这个时候，十个里头有九个都这样。人还没进去，自己先坐不住了。”
陈宇凡低头看了眼杯里的热水，脸上带着一点苦笑。
“我知道产妇和孩子都正常，可还是控制不住。”
“这说明您关心爱人。”护士说道，“等孩子平安出来，就好了。”
陈宇凡点了点头。
“承您吉言。”
护士去忙自己的事情，他仍然坐在长椅上，听着待产室里面的动静。
半个小时后，娄振华赶到了医院。
他穿着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进走廊后先看向待产室的门。
“晓娥进去多久了？”
“刚进去不久，周医生说一切正常，估计上午生产。”娄母迎上去。
娄振华这才松了口气，又看向陈宇凡。
“你没进去？”
“医院有规定，家属不能进待产室。”
“那就在这儿等着。”
娄振华没有再问，和娄母一起坐到陈宇凡旁边。
三个人都看着待产室的门，谁也没有多说话。
早上七点多，走廊里的病人和家属渐渐多起来。
陈宇凡想起研究所的安排，起身到护士站借用电话，拨通了肖志行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肖志行接起来。
“哪位？”
“肖副所长，是我。”
“宇凡？医院那边怎么样？”
“晓娥已经开始生产，今天我离不开医院。原定的试验照常进行，不用等我。”
肖志行听出了他的意思。
“你放心，研究所这边我会安排好。顾老负责工艺和技术判断，现场按之前定好的流程进行。”
“如果试验过程中出现问题，随时给医院打电话。只要把现象、数据和处理步骤说清楚，我可以在电话里帮忙判断。”
“知道。安全问题我们会优先处理，遇到拿不准的情况先停下来。”
“好。”
陈宇凡顿了一下，又说道：“今天这场试验很重要，但再重要也不能乱。你和顾老按计划来，不要因为我不在就反复等消息。”
“我明白。你先照顾弟妹，研究所这边不用你操心。”
肖志行说完，又补了一句。
“娄晓娥生产要紧，等孩子平安出生，再把消息告诉大家。”
“好。”
陈宇凡挂断电话，向护士道了谢，回到待产室门口。
娄母赶紧问：“研究所那边呢？”
“按时试验，志行和顾老负责，出了问题会打电话。”
娄母点头。
“这就好。医院这边有大夫，你不用两头都惦记。”
陈宇凡没有回答，只重新坐下。
八点刚过，待产室的门打开。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周医生跟在旁边。
“准备进产房了。”周医生对几人说道，“目前一切顺利，产妇状态不错，大家放心。”
娄母赶紧走到床边。
“晓娥，妈在外面等你。”
娄晓娥脸上带着汗，精神却还不错。
她看向陈宇凡，伸手抓住他的手指。
“我进去了。”
“我就在门外。”
“孩子出生以后，你第一个告诉我。”
“好。”
周医生和护士把娄晓娥推进产房，产房的门随后关上。
走廊安静下来。
陈宇凡、娄父和娄母重新坐到门口，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紧闭的门上。
过了一会儿，娄振华才低声问道：“研究所现在进行的，是什么试验？”
“燎原一号发动机的气缸盖深腔电化学加工试验。”陈宇凡说道，“前面的模型试验已经做过几轮，这次是整体试件。电解液、循环系统、阴极工装和电源都准备好了，今天要看整套工艺能不能稳定运行。”
娄振华听得不算完全明白，却知道这项工作重要。
“这么关键的试验，你不在场，能行吗？”
“能行。”
陈宇凡回答得很快。
娄振华看着他。
“你这么相信他们？”
“我相信。”
陈宇凡的目光仍然停在产房门上，语气却十分确定。
“肖志行负责现场统筹，顾承岳负责技术判断，李志明和其他技术员各守自己的岗位。每个人该做什么、出现问题以后先查什么，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他不是为了安慰娄父才这么说。
红星研究所的这些人，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或者是他亲自带出来的。有人理论基础扎实，有人熟悉机械制造，有人专长电源和仪器，也有人在一次次失败里练出了现场判断能力。
他们不是只会等着他下命令的助手。
这些年轻人已经在自己的岗位上积累了足够多的经验，缺少的只是一次真正脱离他之后、独立承担结果的机会。
别说在四九城，就算放眼全世界，这也是一支有活力、有能力的团队。
陈宇凡对自己带出来的人有信心，也需要让他们明白，研究所不能永远靠他一个人支撑。
他终究要带着娄晓娥和孩子去香江。
到时候，红星研究所还要继续运转，燎原一号还要继续推进。
所以，这些年轻人......
必须拥有独自挑大梁的能力才行。
..........................
红星研究所的会议室里，肖志行放下电话记录，看向已经坐齐的众人。
“所长刚从医院打来电话。所长夫人临产，估计上午就能生，今天他过不来。”
刘德海抬起头，孙志强也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试验不改时间，八点照常开始。”肖志行接着说道，“该交代的，所长已经交代清楚。今天这场试验，要靠咱们自己完成。”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消息并不突然。前两天开会时，陈宇凡就说过，他很可能不在现场。可知道他可能不来，和确定他今天来不了，终究是两回事。
研究所成立以来，几次重要试验，陈宇凡都在。
参数不对，他能看出来；设备出问题，他能找到原因；几个环节同时出现偏差，也有他决定先处理哪一处。
大家已经习惯了这种安排。
如今这个最熟悉的人不在，哪怕准备工作一项没少，心里还是有些发紧。
但谁也没有开口要求延期。
他们是研究所的工程师、技术员，不是只会跟在所长身后听吩咐的人。总不能每件事都等陈宇凡到场，连一次已经准备充分的试验也不敢做。
肖志行把桌上的一摞纸分了下去。
“这是所长昨天写好的异常处置预案，已经油印出来，每人一份。现在再看一遍，把涉及自己岗位的部分看清楚。”
纸上写得很细。
电流变化、温度上升、循环不畅、排气异常，以及加工间隙可能出现的偏差，都列出了观察重点和对应的处理思路。
哪些情况可以调整，哪些情况必须停机，也有明确界限。
李志明翻到电源这一页，仔细看了两遍，拿笔在停机条件旁边做了记号。
肖志行等大家看完，才继续说道：“今天技术上的决定，以顾老的判断为准。我负责各环节的协调和试验记录，不另发一套技术指令。”
“发现问题，报清楚现象和数据。顾老作出决定以后，相关岗位立即执行。涉及安全的停机条件，照预案办，不能因为等人发话就拖着。”
职责说清楚后，大家的态度都更加认真了。
孟玉兰先合上预案。
“我这边会把浓度和温度守好。所长把试验交给咱们，是相信咱们能做。等他从医院回来，我想拿出一份好结果给他看。”
刘德海点头：“回流和流量，我跟志强一起盯，不会漏项。”
其余人也纷纷应下。
肖志行没有再说鼓励的话，只确认每个人都明白自己的职责，便带着众人进入试验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