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从此坚信他的木马有止啼之效,去哪里都带着,以备妹妹随时闹觉之用。
承欢周岁那日抓周,满床堆的东西比承安百日时更多。明珠把她抱到床中间,小丫头坐起来东张西望了一圈,小手往左边拨了一下算盘,往右边推了一下玉如意,最后两只手一起抓住了最远处那根小小的马鞭。
是明珠放过去的。一根科尔沁来的小马鞭,皮革编的,镶着一颗绿松石。
满屋子的人安静了一瞬,康熙倒是第一个笑了,把承欢连人带马鞭一起抱起来,说了句:随你额娘,是个喜欢草原的。
明珠站在旁边看着康熙抱着女儿眉开眼笑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宫那阵子,在御花园柱子后面第一次被康熙撞见的时候。那时候他冷着一张脸站在她身后,问她好看?。如今五年多过去了,同一个男人,抱着他们的女儿笑得眼角纹路都深了几分。
承欢周岁之后愈发好动了。会走路之后满院子乱窜,连太皇太后的慈宁宫她都敢闯,老人家不但不恼,反而每次见了都心肝宝贝地叫着让人端果子。承安渐渐有了当哥哥的自觉,承欢乱跑的时候他就在后面跟着,小小的兄妹俩一前一后穿过紫禁城的宫巷,一个跑得跌跌撞撞,一个追得气喘吁吁。
明珠远远看着那对小身影,有时候会恍惚想起自己入宫那天的模样——十岁的小丫头,裹着斗篷从马车上下来,心里想着随便玩玩就好。如今她二十五岁,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枕边有个会替她掖被角的帝王,案头有儿子写的歪歪扭扭的大字,怀里有女儿揪着不放的衣襟。
103,她有一天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兄妹俩追着一只蝴蝶跑,忽然轻声说,我好像有点不记得原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了。
103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蝴蝶飞出了宫墙,承安牵着承欢的手走回来,小丫头手里攥着一片海棠花瓣献宝似的举给明珠看。明珠蹲下来接过那片花瓣夸了句真好看,承欢就咯咯笑着扑进她怀里。
103终于说话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许:宿主,您在这里过的每一天,都在盖过从前。
明珠抱着女儿软乎乎的身子,闻着她头发上沾着的海棠花香,弯了弯嘴角。
是啊,她轻声说,盖得严严实实的了。
承安五岁那年秋天,康熙正式让他进了上书房。
这是迟早的事,明珠心里早就有数。皇子的教育从来都是五六岁起步,承安作为最受宠的幼子,太傅们早就等着了。明珠唯一没想到的是康熙把承安的课业安排得那样满——辰时进学,午时歇半个时辰,下午接着习字策论,申时下课,回头还有康熙亲自盯着的一个时辰。
他才五岁。明珠有一回在文渊阁里忍不住说了句。
康熙正给承安批今儿的习字作业,头也没抬:朕五岁的时候已经读完《大学》了。
那是皇上,不是人人都是——
承安是朕的儿子。康熙搁下笔看了她一眼,朕知道他撑得住。
明珠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想起承安三岁那年深夜趴在小书房地上背书的模样,那个孩子骨子里的东西跟他父亲如出一辙,逼着他歇他都不肯歇。她只能每天变着法子做好吃的给儿子补身子,晚课之后亲自盯着他喝一碗热牛乳再睡。
承安对上书房的适应比明珠想象中好。太傅们起初怕他年纪小坐不住,头一日只安排了一个时辰的课,结果承安坐得端端正正听完了全程,末了还举手问了一个关于的问题,把那位老翰林问得捋着胡子笑了半天。
回禀皇上,老翰林当夜就递了折子,七皇子天资聪颖,一点即通。臣教了三十年的书,像这样沉稳的孩子着实少见。
康熙看完折子搁在案上,什么也没说。但明珠当晚发现他批折子的笔比平时轻快,用膳时给承安多夹了一块排骨。
承安在课堂上学的第一本书是《论语》。他学得极快,太傅讲一遍他就记住了,第二天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明珠有时候借着送点心的名头去上书房外头转一圈,透过门缝看见儿子小小的背影端坐在书案前,太傅在上面讲,他在下面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着什么,小眉头微微皱着,专注得像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有一回课后明珠问他累不累,承安仰着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说:不累。太傅讲的东西有意思。皇阿玛昨晚考我的那些,我今儿全听懂了。
明珠蹲下来理了理他的衣领,忽然看见他袖口下面露出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红印。她把袖子往上推了推,看见承安的小手指关节处磨出了红痕,像是握笔太久了压出来的。
疼不疼?明珠轻轻碰了碰。
承安把手缩回去藏在身后,摇了摇头:不疼。太傅说我握笔姿势不对,要改。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额娘别告诉皇阿玛。
明珠看着他故作老成的模样,喉头紧了紧。她蹲在原地看了承安好几息,伸手把他抱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承安被她抱着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了句额娘我长大了却没有挣扎。
明珠松开他,替他整好袖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知道了。走,额娘让御膳房给你做杏仁豆腐,今儿放双倍的蜜。
承安的眼睛亮了一下,跟在明珠身后出了上书房的门。秋风把宫墙上的枯叶吹下来,零零落落地飘在青石砖面上。承安踩着那些叶子走,咯吱咯吱地响,明珠听见身后的小脚步声和落叶声混在一起,心里某个角落被填得满满的。
那年冬天承安开始学策论。太傅布置的题目是论治水,让皇子们回去写一篇八百字的文章。承安在书房里闷了整整一个下午,明珠进去给他送热牛乳的时候看见满桌的废纸,承安趴在书案上皱着眉头苦思。
额娘,治水的关键是先治堤还是先治渠?他抬头问。
明珠把牛乳放在他手边,想了想说:你皇阿玛前年不是才让人修了永定河堤?你去问问他,他肯定有说法。
承安犹豫了一下:可我晚课的时候才能见到皇阿玛,明早就要交了。
那你就把你现在的想法先写下来,写得不好的地方晚课让你皇阿玛教你改。
承安闻言重重点头,重新铺了纸埋头写了起来。明珠退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透过门缝看见儿子小小的脊背微微躬着,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看起来比实际的模样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