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阳城,鱼府。
鱼伯呆坐在书房里,案上的灯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层层叠叠堆在铜盏边沿。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几份急报上,那些字句像是生了根,扎进眼睛里,拔不出来。
第一份:杨存佑大军被周山所灭,三万人马或死或降,杨存佑本人战死。
第二份:宋鼎、崔南投降周山,江南各州郡已经尽属周山。
第三份:魏亮兵败,退守北州,困守孤城。
鱼伯掌权多年,掌兵多年。
他看到这三份急报,心里清楚:他现在的实力,已经远不是周山的对手。
鱼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
他望着院中那棵老树,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鱼伯低声自言自语,绝不能就此投降!
他若降了,周山会怎么待他?
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活着,从此遭人欺负,看人脸色。
最坏的,他冷笑一声,只怕连一家老小都保不住。
自古以来的案例,太多了。
不,不能降!
哪怕中阳城守不住,也不能降。
可是,如何应对?
鱼伯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像是穿过了夜色,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每逢这样进退两难的关头,总会有一个人出现在这间书房里,与他相对而坐,为他出谋划策。
那人分析局势条理清晰,每每说到关键处,会不自觉地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画着山川形势、兵力部署的草图。
两个人常常商议到深夜,那个人就是刘怀韬!
想到这个名字,鱼伯的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
那时候,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鱼伯信任他,比信任自己的家人还要多。
他把刘怀韬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谋士一路提拔到高位上。
他以为,这世上若有一个人永远不会背叛自己,那一定是刘怀韬。
可是后来,刘怀韬坐稳了位置,彻底变了。
刘怀韬来书房的次数渐渐少了,即使来了,话也不像从前那样推心置腹。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闪闪烁烁,像是在回避着什么。
鱼伯当时没有在意,以为他只是事务繁忙,心力交瘁。
再后来,鱼伯的密探获得确切证据:
刘怀韬私下里笼络朝中文官武将,在暗中形成了一个小圈子。
鱼伯心里有点不高兴,只是没有太在乎。
他认为,刘怀韬是想玩弄权术,但他并不担心,毕竟皇上周泽是自己的外甥。
只要刘怀韬做得不太过分,自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刘怀韬从来就不是为了玩弄权术,原来他是周小福的人。
鱼伯猛地一拳砸在窗框上,木屑飞溅,震得整扇窗户嗡嗡作响。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信任的人,竟然是周小福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棋子。
那些年的推心置腹,那些年的彻夜长谈,那些年的感情, 全都是假的,全都是做给他看的。
鱼伯缓缓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烛火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疲惫与不甘。
他恨刘怀韬。
若不是刘怀韬在暗中通风报信,他早就击败宋良,一举荡平江南。
那样的话,又怎会有周山什么事?
鱼伯苦笑一声。
他不是不想早点干掉刘怀韬,只是等他发现不对劲时,已经尾大不掉。
杨存佑等一帮武将手握重兵,而这些人全都听刘怀韬的。
他若动了刘怀韬,就会逼反他们。
中阳城旦夕之间就会大乱,不用周山来打,自己就先垮了。
所以他只能忍,只能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刘怀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把一张大网越织越密。
可现在,情况变了。
杨存佑已经死了,死在了周山的刀下,他那三万人马也完了,灰飞烟灭。
裴天成已经不知所踪,翻不起浪了。
鱼伯的眼神渐渐变得锋利起来。
周山大军步步紧逼,中阳城能不能保住,他不知道,也不敢保证。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在城破之前做到,那就是杀了刘怀韬。
哪怕中阳城明天就陷落,哪怕他鱼伯明天就死在周山手里,他也要在今天,把刘怀韬的头割下来,让他走在自己前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野火一样在他心里烧了起来,越烧越旺,烧得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他恨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鱼伯站起身,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犹豫。
他走到墙边,摘下悬挂多年的佩刀,缓缓抽出半截刀身。
烛光映在刀刃上,寒光如秋水,照出他半张苍老的脸。
“备轿”,他朝门外沉声吩咐。
“老爷要去哪里?”,门外护卫的声音小心翼翼。
“进宫。”
..........
次日上午,太监奉了皇上口谕,前往刘府宣召。
太监宣:
“......皇上要在寝殿召见鱼伯、刘怀韬以及各部尚书,共同商议抗敌大计,着立即进宫....”
刘怀韬接旨,不疑有他,匆匆换了朝服,立即出门。
一路上,刘怀韬坐在轿中,眉头紧锁。
周山的兵锋已经逼近中阳城,情势一天比一天危急。
他盘算着今日在皇上面前该如何进言.....
正思忖间,轿子已稳稳落在宫门前。
他下了轿,抬头看了一眼宫门,朱红色的大门显得有些阴沉。
守门的侍卫见是他,躬身行礼,他微微颔首,大步跨了进去。
沿着宫道一路往里走,他感觉今日宫中的气氛有些不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平日里往来穿梭的宫女太监一个都不见,连侍卫都比往常少了许多。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四下里张望了一眼,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也许是战事吃紧,宫中人心惶惶吧,他这样想着,继续向前走去。
皇上的寝殿在宫里最深处,要穿过三道宫门才能到达。
当刘怀韬跨过第二道宫门的时候,身后的门忽然“砰”的一声关上了。
那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开来,沉重得像一声闷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