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距离的接近，也就能够看清火光下面的建筑。
那是一座村庄。
只是如今，已经没有了半分村庄该有的模样。
村口竖起了旗杆，一面面八旗旗号在夜风中缓缓晃动。
原本属于乡民的院落，在这一刻，成了士卒休息的地方。
祠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供奉祖先的牌位被随意挪到一旁，铺上了草席，成了军中议事。
村中的粮仓被打开，一匹匹战马拴在村民家的院墙边。
至于那些原本住在这里的人，一个不剩，全都不见了。
至于人都去了哪里，白黎用屁股都能猜到。
偶尔还能看见一些未被清理干净的痕迹，染血的衣物丢弃在墙角，破碎的家具散落在道路两旁。
曾经有人生活过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几名八旗士卒围坐在篝火旁，手里捧着酒碗，正在低声攀谈白日里的收获。
说的是女真话，语速很快。
“这村子的粮食倒是不少，我搜了一圈，翻出来两袋白米，还有几匹好布。”
“你那算什么？我进的那户人家，藏得倒严实，最后还是被我翻到了好东西。”
“这些尼堪倒是挺会藏啊！”
“这地方确实比咱们那边富裕，一个普通村子，都能有这么多粮食，若是在辽东，哪家能存下这么多东西？”
“中原就是富，连这些普通尼堪家里都有些值钱物件。”
说着呢，那八旗兵炫耀似的掏出手中的物件挥了挥。
白黎听不懂他们说的语言，但从这些人得意的表情还有动作，也能猜出大致在说什么。
但他们早已经商量好了计划，今夜潜入，不求杀尽所有人，只求斩首。
在出发前，众人便分配好了目标，以免隐身后各自都看不见乱了阵脚。
刘二杀遇到的最高指挥官，而党守素与另外一人则负责斩杀其余军官，
白黎环顾四周，很快便发现了目标。
“刘二，往东南方向去，这支队伍的头领绝对就在那里。”
刘二顺着指引的方向摸去。
白黎被拉着绕了几个弯，没走几步路，一座明显不同于周围民宅的院子出现在眼前。
青砖砌墙，甚至还有两名披甲士卒守在门外，警惕扫视四周。
只可惜，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此刻距离自己不过数步的地方，正站着一个他们看不见的人。
若是换作平常，想要进入这座院子，推门的声音必然会惊动守卫。
可这些八旗士卒占据村庄之后，根本没有在意原本的房屋。
极致的破坏，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这些士卒驻守的门口早已破损不堪，甚至被撞开了一道缺口。
刘二没有惊动任何人，从缺口中穿了进去。
院内一片安静。
他顺着灯火来到正屋外，两道人影映在窗纸上。
一人站着汇报，另一人坐在桌后。
坐着的，正是这支队伍的牛录额真。
“大人，今日搜来的粮食已经清点完毕。”拨什库笑逐颜开道：“白米三十余袋，布匹若干……还有些银钱首饰。”
他说着，将一件玉饰放在桌上。
坐在上首的牛录额真拿起玉佩，在手中转动，像是在欣赏一件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中原果然富庶。”牛录额真满意地将其放在了桌上。
这些东西，在辽东并不常见。
而一个寻常村庄，竟都能搜出银钱布匹，甚至还有玉器。
这不得不让牛录额真颇为感慨。
“大人，属下听闻，汗王此前有令，”拨什库迟疑道。
“此次入关，只为震慑明廷抢夺物资，撤退之时不可过多杀戮。”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屋外：“可咱们这一路上……”
牛录额真冷冷道：“你怕了？”
拨什库低头：“属下只是担心，若事情传回去，大汗怪罪。”
牛录额真拿起酒碗，豪饮一大口：“放心，这里不是盛京，也不是汗王眼前。”
“等我们回去，谁又知道这些事情？”
他神色平静：“更何况，咱们的贝勒爷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吗？”
“贝勒爷巴不得咱多杀些尼堪。”
“至于那些明军，就更不用担心了！”牛录额真冷笑道。
“你可知道，如今明国朝廷自己都乱成什么样了？”
拨什库抬头。
牛录额真端着酒碗，慢悠悠说道：
“那个守辽东的袁崇焕，带着关宁兵入援京师，害得咱们久攻数日都没有拿下，结果大汗只是略施小计，此人便被他们自己的皇帝下了大狱！”
“明国皇帝连自己的大将都不相信，又如何能指望下面的人拼命？”
“那些关宁铁骑后来也跟着一个叫祖大寿的人退回了辽东，如此一来，明国连最后能打的兵都不稳。”
“他们拿什么挡我们？”
“明国看似疆域辽阔，实际上内部早已腐朽，这样的敌人，有什么可怕的？”
拨什库笑着点头：“大人说的是。”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
无非是明日行军的路线，以及沿途还能搜寻多少粮草。
“此地不能久留，”牛录额真道：“天亮之后拔营，沿途路过的村镇，若有粮食牲畜，全部带走，人也都杀了。”
拨什库应声道：“属下明白，那大人早些歇息。”
房门打开。
就在拨什库踏出门的一瞬间。
刘二没有丝毫犹豫，从背包中取出匕首。
手臂探出，一只手死死捂住拨什库的口鼻，另一只手划过咽喉。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几息之后，拨什库身体便失去了力量。
刘二扶住他的身体，将其拖入院墙后的阴影。
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人。
屋内。
牛录额真仍坐在桌前。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书，丝毫没有察觉，刚刚还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已经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过了片刻，他感受到了一阵冷风，抬头望向门的方向，随即皱起眉头。
门怎么还开着？
“废物。”牛录额真低声骂了一句，随即起身走过去想要关上门。
不知道为何，屋内明明只有他一人，一股寒意却从心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