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儿。”
就在温知意以为他们今天上午就要在沉默中度过时,宸王喊了她的名字。
熟悉的声音和称呼让温知意有些恍惚,到底是她这世的父亲,这种感觉似乎就如他们从前那般。
她不自觉抬起头来看向他,可目光刚接触的瞬间,她的脑海就闪出很多画面。一时间,委屈和酸涩瞬间占据她的心头,她很是赌气地移开了目光。
杯中的茶水滚烫,就宛如温知意此刻拼命忍住的眼泪。
“意儿,为父要跟你说一声抱歉。”宸王的声音在她跟前响起。
迟来的道歉,让温知意故作坚固的堡垒瞬间被轰平。
“你说的对,我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父亲。”宸王继续向她道歉。
“我同迢迢明明已经有三个孩子了,可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养孩子。”宸王自嘲地说道。
“意儿,对不起。”宸王真挚道歉。
听到宸王的道歉,温知意轻轻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父王,这些都不重要了。”温知意抬头直视宸王。
“这几天我想了很久,觉得是自己太过固,不会关注周边危险,便时刻同你怄气。。”温知意苦笑着喝了杯茶水。
一直以来,她并没有将面前的宸王同前世的父亲区分开来,以至于让她的内心对父亲的期待全部按照前世父亲的要求去看待他。
可无论怎样,时代的局限终究使宸王无法成为她内心所期待的那个父亲。
既是如此,她也该说服自己不再有过多期待了。
而宸王听完温知意的话后,内心被刺了一针。
“不是你的错,”宸王按耐住内心的酸涩,抬眼真挚地对温知意道:“是为父错了。”
再次听到宸王的道歉,温知意的心竟然不再感到那么疼痛了。
她看着面前这张同自己前世父亲相似的脸,在看到宸王那满是野心的双眸时,她终于区分了他们。
这一刻,她释怀地笑了。
她起身为宸王添了添茶水,很是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歉意。
“父王的歉意,意儿收下了。”
而宸王见温知意一反常态如此平静,内心也拿不准她的情绪。
“当真?”宸王有些疑惑地问。
“自然,既然父王先道歉了,那我也不能纠着不放不是。”
温知意嘴角带着微笑,宛如从前他们还未有嫌隙的时候。
宸王看着温知意耐心地为他煮茶,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闷堵。
他感觉他的女儿在一瞬间变了,但就是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了。
最终,宸王并没有深究这个问题,而是满脑子都充斥着他们父女和解的愉悦。
那天后,温知意同宸王的关系回到了从前,可这个变换让玉月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可一直都记得郡主是如何对王爷绝望的,她能感觉到,郡主在那段时间里对王爷的感情中掺杂了恨意。
她不相信二人就因为一场谈心而将这份恨意尽数化解。
可再怎么不理解,玉月也没有资格过问自家郡主的事,她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便是倾听郡主的忧愁,为她排解难题。
而温知意自从跟宸王和解后,她对宸王的关注度和期待值变低了。
因此,她也不会执着于关注宸王对自己的父爱是否掺杂水分。
因为这份父爱本来就是不完美的,她又何必作茧自缚。
没有了宸王这边的压力,温知意感觉自己的干劲瞬间上来了。
于是她不仅亲自前往了成陵去分发赈灾粮,还顺带和宸王他们一起剿灭了成陵到淮安这段商道上的匪寇。
终于在新春的爆竹声响起之前,他们终于将淮安这边的事务都处理完成。
京城,春天的最后一场雪纷纷洒洒地落了下来,而禹国也迎来了它的第六位君主。
温景舒重病退居太上皇,前废太子被囚禁于天狱,五皇子温萧宁则登基上位,而死寂的禹国也因为新的君主重新焕发生机。
自温萧宁上位,温知意便一刻也不敢放松。
她原本以为禹皇还可以再撑一两年,不曾想五皇子动作如此迅速,才一年就强势上位。
仔细想想,在五皇子夺嫡战争里,他们宸王府出的力可是占了大头,可这对宸王府而言也是个隐患。
尤其是自己的那块封地,保不齐哪天他就给自己收回去了。
因此这几日,温知意便一直在努力为淮安争取一些资源,以报他们对自己的信任和关切。
而另一边,遥远的西域也传来了最新的消息。
楼兰大胜象牙,象牙为保利益,欲与楼兰王室联姻,而这对象,自然是白星衍。
听到熟悉的名字,温知意的脑海里瞬间出现了那人俊美的面容。
“白星衍。”温知意轻唤着脑海中的名字。
她回忆起二人在禹国相处的日子,少年浓烈的爱意将她层层包裹,他步步为营,一步步将她算计进了他的怀里。
想起他,温知意的内心多了几分愉悦。
只是,每当她试图触碰起二人的亲密回忆,内心总会有一道阻隔在阻止她探索。
夏去秋来,禹都城外的枫叶火红似焰火,第一场秋雨毫无征兆地落下,同时带来了西域故人的消息。
白星衍要来禹国了。
当温知意得到这个消息时,手中忙碌的动作顿了顿,目光不经意间望向窗外的斑黄的树叶。
不知不觉,他已经离开了她一年。
原来爱一个人并不会每时每刻都在想他,只是每每见到和他有关的事物时,思念和回忆便会止不住泛滥。
而今再闻他归来的消息,心中那早已沉寂的情感猛然爆发出来。
她好想见他,此情无关情爱,只是她空缺内心的一点填补剂。
于是在这两个月里,她一边忙着处理淮安的事务,一边等待着和他重逢。
他到来的消息不断从王府外传来,从一个月前最边缘的镇南关,再到禹国西北腹地洛河,最后再到禹都京郊。
他每靠近禹都一点,温知意的内心便多了一丝期待和兴奋。
今日,她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听说西域的使臣在离禹都不足十里的地方落脚,准备明日便进宫面圣。
很快,明天她便可以再见到他了。
温知意目光朝城门方向望去,内心的悸动更加激烈。
第二日,她提早醒了。
此刻天还蒙蒙亮,屋外依旧是还未明亮的黑夜。
她看了一眼还未有光亮的木窗,随后伸出手扯了扯被子强制闭上眼睛,可思念如一颗毒刺始终扎在温知意的心上。
白星衍,他的名字她早已在心中默念了几遍。
她对他的思念该怎么去形容呢,它不似爱情和亲情的念想,而应当是一种执念,那是一份被她美化过的执念。
阳光终于升上地平线,可温知意却再也没有入睡。
当窗外的亮光透过木窗进到屋内,她难得没有赖床起了个大早。
她望着镜中身着水青色长裙的自己,随即拿起胭脂描摹唇色。
也不知过了多久,翠竹便敲响了房门。
“郡主,该起了。”
听到声音,她放下手中的描唇毛,脚步有些轻快地跑过去打开了房门。
屋外的众人见温知意早已收拾好,都很是惊讶地看了她好几眼。
自那件事后,她们的郡主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有活力了。
“郡主,您这边可还需要奴做什么?”翠竹见温知意已经整理好了衣饰,也就不过多插手她。
温知意摇了摇头,笑着道:“没有什么事了,你们今天就休息吧。”
侍女们听到温知意给她们一天的休息时间,脸上瞬间闪过愉悦。
“是,多谢郡主。”
“没事没事,你们去吧。”温知意笑着对她们说。
“是。”众人领命,随后便离去,只留翠竹还在原地。
“翠竹,你也去吧。”温知意道。
而翠竹摇了摇头,连忙拒绝:“我的好郡主啊,没了奴这个贴身小棉袄,奴怕您今天都过得不安稳。”
温知意闻言,笑了笑,“也是,那今日又麻烦翠竹照顾我了。”
“放心,翠竹绝不会让郡主烦闷的。”翠竹拍了拍胸脯。
用完早膳,温知意便回到了书房。
她确实着急见白星衍,可如今楼兰使团还未入城,等白星衍他们入城后,还要去拜见温萧宁,一来二去,她见他的时间怕是只能延后到明天了。
可她今天还是想赌一把,如果他提前来了,那她就可以以最好的姿态去迎接他的到来。
只是现在,她再也没有收到他的最新消息。
她来到书架前,拿过一筒竹简回到书案前准备查阅。
而这时,翠竹慌慌张张都从屋外跑了进来。
“怎么了?”温知意抬头有些好奇地问她。
而翠竹则狠狠松了一口气,随后有些激动地对温知意说:“三王子殿下来了。”
闻言,温知意手中的书简一下便掉在了书案上。
他怎么先往这边来了,他不应该是先去见温萧宁吗?
“他到哪了?”温知意稳了稳身形,语气里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愉悦。
翠竹看了温知意一眼,随后伸出手指轻轻指向文淑院的正门方向。
“三王子殿下现在就在门口呢。”翠竹说道。
闻言,温知意顾不得身上的一切朝院门跑去。
越靠近门口,她的心动乱的越厉害。
一步一步,逐渐放慢速度,以此维持自己仅剩的体面。
秋风扫过落叶,悦耳的金属叮铃声随风响起。
温知意抬眼望去,只见故人站在火红的枫叶下眉眼弯弯,满眼柔情地注视着她。
锦红色的衣袍和火红的枫叶在风中相互交织,他那双柔和而深邃的冰蓝色眼眸宛如藏匿于火焰中的湖泊,使她感到平静而安宁。
一年时光,他似乎成熟了不少,原本稚嫩的脸庞变得更加坚毅了。
再次见到他,温知意期盼着的心突然平白无故生出几分畏惧。
她不应该现在就来见他的,至少不应该是这样匆匆忙忙地来见他。
原本的期盼和兴奋退去,唯剩不安占据心头,轻快的脚步也被迫停在半道上。
“叮铃叮铃”,清脆的配饰撞击声随风而来。
“意儿。”熟悉的声音和奶香味再次袭上她的脑海。
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她身前的光影,而在他的腰上,她的玉佩则是很突兀地被缠在了他锋利弯刀的手柄上。
“我很想你。”他在距她一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我也想。”温知意低着头轻声回答。
她自然也想念他,只是并非时时刻刻都在思念,唯独在夜深人静,孤身独坐书案前,他的身影才会蓦然闯进她的心房,仿佛如此,他就在她身侧一般。
“你怎会提前来此,不应当是先去宫内拜会陛下吗?”
温知意下意识问了出来,可话刚说出口的瞬间,她就懊悔不已。
他先来看自己,她应当是高兴才是,而方才那番话却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一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她连忙找补,可解释起来却如此仓促无力。
而白星衍好像不在意,他抬起右手,似乎想多亲近她一点,可又碍于其他人在场,他刚抬起的手又缓缓收了回去。
“我知道,我昨日已经见过他了,只是路途奔忙,昨夜我不能那样风尘仆仆地来见你。”他的眉眼间带着欣喜和柔情,一如他们的从前那般。
温知意闻言,内心暗暗松了口气。
温萧宁刚上位,倘若白星衍没有先过去和他打招呼,就怕会以蔑视皇权为由责怪于他。
也是,他向来考虑周到,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温知意轻笑着,感觉自己太过敏感。
“那便好。”温知意柔声回应。
话音刚落,两人再次相顾无言。
他们自然有很多话想跟对方倾诉,但现在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天寒,先去裕寒院吧。”温知意提议道。
自从他离开王府后,那里每月都会派人去打扫,相对来说很干净。
“好。”白星衍轻声应和。
两人一前一后,朦胧的阳光洒在身上,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娴静。
裕寒院内,除了纱幔被拆除外,其余布置还和白星衍离开时一样未曾变动。
当白星衍怀着自责和欣喜的心再次踏入这里,熟悉的场景使他内心的痛楚愈发强烈。
他太自以为是了,他最不该独自丢下她一人的。
那时他满心侥幸,认为这世的轨迹会有所改变,可不曾想,她还是遭遇了这些腌臜事。
“意儿,对不起。”
屋内温知意刚入座,他很是愧疚地单膝跪在了她的跟前。
他的意儿受了委屈,对自己也进行了防备。
明明从前他们两人之间已经坦诚相见,心意相通,可偏偏那该死的北戎歹人横插一脚,在他们的过往情感里玷污了一层污泥。
他气愤,更是自责和懊悔。看着她面色消瘦满眼警惕地出现在他跟前,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心里只有最纯粹的心疼。
倘若世间的苦难可以分享,他愿意用一切代价去分担她的痛苦。
可世间没有后悔药和万能药,他们对她的伤害无法被治愈,他的缺席更是无法被原谅。
既然如此,那便让他用最新的记忆将这道裂痕完全覆盖掉吧。
而白星衍的这个举动也惊吓到了屋内的众人,尤其是温知意。
温知意没有想到,白星衍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向自己表达思念,第二件就是单膝跪在自己跟前认错。
可整件事情他们两人都没有过错,他也不需要向自己道歉。
温知意伸出手,刚想搀着他起身,可当手指刚接触他温热躯体的一瞬间,她的内心猛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惧意和恶心感。
她只能强忍着不适,颤颤巍巍地收回了手。而这一变化白星衍自然看得清楚,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满怀爱意变成了惊惧。
他知道,她的这份恐惧不是针对对自己,而是对异性产生的戒备心。
温知意望着自己有些颤抖的手,内心反复挣扎着。
“抱歉,我……”她自是瞧见了白星衍那失落的神色。
她也想道歉,想告诉他这并不是自己的本意,自己并未厌恶他。可话语却如此惨白,叫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慌忙将脑袋扭向一旁,闷声命令白星衍:“起来,然后乖乖坐到我对面好吗?”
白星衍自然不敢违背温知意的话,他立马起身轻轻拂去膝上的灰尘,随即端正坐在温知意对面。
温知意见白星衍对自己言听计从,内心深处的情感又不断翻涌。
“抱歉,本来在你离去的那日我便想着同你相逢时会以最好的样子去接你,而今,是我食言了。”温知意深深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更和缓些。
听到温知意的话,白星衍的内心是极度痛苦的,他抛下了她独自面对困难,可她不怨他,而是劝慰自己安心。
“现在的意儿便是最好的,而且你还愿意见我便好。”白星衍望着她轻声回应。
温知意闻言,她不禁再次对上他那冰蓝色的眼眸。
他的眼睛像蓝宝石,高贵而华美,又如静谧的海洋,不断安抚着她焦躁不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