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奕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
“不管是出于个人安全还是个人觉悟来说，回馈社会，是一种必要的手段。”
张一民看着他，没有说话。
“当然，更为重要的是——”李焕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企业家，确实是要有一定的社会责任感。”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增值已经不是第一要务。如何确保安全，恐怕才是我们真正的追求。”
他看着张一民：“这些话，送给你，也送我自己吧。”
张一民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眼角细微的皱纹，忽然意识到，李焕也在变。
不是变老。
是变得更沉了。
那种沉，不是压力的沉，是阅历的沉，是思考的沉，是看透了很多事情之后的沉。
“李总，”张一民终于开口，“你说这些话，是因为王星，还是因为别的？”
李焕想了想，摇了摇头：“都有。”
他顿了顿：“也不全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张一民，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这些年，我们这些人，走得太快了。”
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快到来不及想，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快到忘记，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快到忘了，那些让我们走到今天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张一民：“可路走得太快，会摔跤的。”
张一民沉默了。
他知道李焕说的是对的。
这些年，他们这些人，都在拼命往前跑。跑着跑着，就忘了为什么跑。跑着跑着，就忘了身后还有多少人跟着。跑着跑着，就忘了脚下的路，是谁铺的。
“所以，”张一民轻声问，“你是想让我们慢下来？”
李焕摇了摇头：“不是慢下来。”
他走回茶桌旁，重新坐下：“是想清楚。”
他看着张一民，目光坦诚：“想清楚自己是谁，想清楚自己从哪里来，想清楚自己要去哪里。想清楚之后，该快还是快，该慢还是慢。但至少，不会跑偏。”
张一民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
但他觉得，这凉茶，比热茶更醒脑。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张一民放下杯子，看着李焕：“李总，谢谢你。”
李焕愣了一下：“谢什么？”
张一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谢谢你说这些话。不管是说给王星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他顿了顿：“这些话，有人说得早，有人说得晚，有人一辈子都不会说。你能说，就是好事。”
李焕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也笑了：“你这话，比我刚才说的有水平。”
张一民哈哈大笑：“那当然，我可是做内容的。”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茶桌上。
和王星谈过无果之后，李焕没有再多逗留。他返回江州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知投资部门：清仓所有美团的股票。
消息传出，市场一片哗然。
橙子科技虽然不是美团最大的股东，但李焕个人的持股比例加上关联基金，总量不小。如此不计成本地清仓，自然引发了外界的种种猜测。美团的股票应声下跌，开盘就跌了三个点。
为了避免连锁反应，美团方面很快出面解释。公关部的声明措辞得体：“橙子科技减持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不代表双方合作关系出现任何问题。美团期待后续与橙子科技继续深化合作，共同服务好广大用户。”
话是说得很漂亮。
橙子科技却选择了沉默以对。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懒得回。那种沉默，比任何声明都更有杀伤力。
好在美团的底子够厚。几天的震荡之后，股价慢慢稳了下来。投资者们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不过是一次正常的业务调整，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家很快就忘了这件事。
直到那两条消息传来。
京东宣布下场开拓外卖市场。
阿里紧随其后，宣布重启饿了么的独立运营，并注入巨额资金。
一时间，外卖市场风云再起。
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百团大战时代。补贴、红包、免配送费、满减优惠——那些熟悉的套路，重新端上了桌。各家App的图标上贴满了“限时优惠”“新人专享”的标签，电视和网络上的广告铺天盖地。
但这一次，比当初的百团大战更加残酷。
当年那些参战的，大多是名不见经传的创业公司，烧的是投资人的钱，底子薄，扛不住几轮消耗。最后死的死，收的收，只剩美团和饿了么两家。
可现在不一样了。
京东和阿里，那是国内顶尖的互联网大厂。京东有强大的物流体系和仓储能力，阿里有完整的电商生态和支付闭环。他们不缺钱，不缺人，不缺流量。
他们缺的，只是一个入口。
一个能触达用户的、高频的、刚需的入口。
外卖，就是那个入口。
市场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剧烈。
美团的股价一掉再掉，从最高点跌去了将近百分之三十。更可怕的是，用户和骑手开始流失。那些被美团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商家，纷纷倒向新的平台。那些对美团抽成不满的骑手，也开始重新选择。
“这么多年，美团一家独大，骑手的待遇一直没怎么涨，商家的抽成却越来越高。”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写道，“现在好了，有人来搅局了，终于不用再看美团的脸色了。”
这条评论，被点赞了几十万次。
大家认为，这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时机。
美团的掌舵人王星，面对这一切，依旧固执地认为自己的决策没有任何问题。他在内部会议上说：“这是正常的市场竞争，我们经历过比这更难的时刻。只要我们稳住，他们撑不了多久。”
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市场份额在掉，股价在掉，员工的士气也在掉。那些曾经死心塌地跟着他的管理层，开始私下打听京东和阿里的待遇。那些曾经高枕无忧的投资人，开始频繁地打电话问“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