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婚礼遭到袭击后的第三天,坎特洛特仍未从那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中彻底恢复。
皇宫主宴会厅的穹顶被虫茧女王轰开了一处巨大的缺口。
负责修缮的飞马工匠在高空拉起数道安全绳索,将破碎的彩绘玻璃逐片拆下;独角兽建筑师则站在临时搭建的木质平台上,用魔法反复探测每一根承重石梁内部是否还残留着肉眼无法看见的裂纹。
原本从主厅一路铺到皇宫正门的深红地毯已经被全部卷走,绿焰留下的焦痕无法通过寻常清洗手段祛除,几名侍从只能戴着厚重蹄套,一寸一寸刮去那些被腐蚀的纤维。
地下仓库、侧翼夹层和废弃侍从通道中,陆续找到了七十余名在婚礼前遭到幻形灵替换的真正工作人员。
他们大多只是陷入了长期昏睡,少数小马却因虫胶封印持续抽取体温而出现了严重虚弱,需要在皇家医院接受至少半个月的观察。
坎特洛特城内的损失统计仍在增加。
第二天傍晚,失踪名单始终无法彻底清零。
最后一名尚未被找到的小马,是皇宫档案处负责核对宾客名册的老书记员墨尺。
卫队根据同僚证词搜索过他的办公室、休息室和通往地下档案库的两条常用道路,却只在宴会厅西侧发现了一副被幻形灵遗弃的伪装外壳。
调查员据此推断,真正的墨尺很可能早在婚礼前夜便被转移出了皇宫,继续搜索宫内废墟的意义已经不大。
黑月在临时客房里听见门外卫兵谈论这件事时,原本正在接受医师为左前腿重新换药。
巧的是,他记得那匹老马。
婚礼袭击刚刚爆发时,墨尺没有跟随最先撤离的贵族冲向正门,而是抱着一册厚重名录逆着马群走进西侧侍从通道。
那本名录上记录着当日所有工作人员的岗位,一旦遗失,救援队便很难确认究竟还有谁被困在宫内。
黑月当时只把这个动作记作“非理性折返”,并顺便看见老书记员在第一轮爆炸中被坠落石梁封死在一处废弃升降井旁。
那段记忆原本属于他的皇宫地形资料,
主动说出来,便等于向调查人员承认,他在战斗最混乱的时刻仍有余力观察西翼内部结构,也会让之后的审查增添一项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但当医师刚刚系好绷带,黑月便抬头叫住门外卫兵。
“西侧旧升降井下方还有一个维护夹层,那里或许会让你们找到一些惊喜。”
卫兵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侦察的时候看到过那个入口。”
半个小时后,救援队从坍塌石梁下挖出了一条不足半尺宽的通气缝。
墨尺就昏迷在夹层深处,怀里仍死死压着那本被灰尘覆盖的名录,升降井残存的机械通风结构替他保住了最后一点空气,再晚几个小时,结果就会变的很难预料。
这件事被原封不动写进了黑月的调查记录:目标主动供认曾秘密勘察皇宫西翼,并以所获情报协助寻回最后一名失踪者。
同一句话的前半段足以证明他的危险,后半段却救回了一条生命。
黑月没有要求记录员删改其中任何一个字。
所幸,真正死亡的小马远比最初预计的少。
这并非因为幻形灵在进攻时怀有仁慈,而是婚礼现场提前规划的疏散路线、塞拉斯蒂亚与露娜对内外战场的分割,以及几位谐律宿主在宴会厅里构筑的临时防线,共同压缩了伤亡扩大的空间。
有关那场袭击的调查报告,正以每小时数十页的速度送入皇宫议事厅。
黑月的名字,也第一次被正式写进了小马利亚的最高机密档案。
报告中对他的描述并不统一。
有皇家卫兵称他为“使用未知暗影魔法的北方独角兽”;有贵族坚持认为他是幻形灵安插的第二名卧底,只不过在最后关头因利益分配不均而背叛虫茧;还有几名参与过正面战斗的飞马军官,在证词中直接使用了“非小马类高危战斗个体”这一冷冰冰的称谓。
唯一没有争议的是,他确实救下了柔柔、保护了紫悦,并在虫茧准备摧毁谐律宿主防线时给予了决定性一击。
黑月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自婚礼结束以后,他便被安排在皇宫西翼一间临时客房中,门外始终有四名皇家卫兵轮流值守,门框、窗台和地板内部也被嵌入了高强度监测魔法。
不过这些魔法并不足以真正困住他。
黑月在进入房间的第一分钟里,便找到了十二处魔力回路之间的衔接空隙,只要他愿意,最多三次呼吸便能切断所有监控,再借墙角阴影离开西翼。
但他没有这么做,
三天里,他每天按时起床,按时接受医师检查,也按时回答皇家调查员提出的重复问题。
他没有尝试突破房间,没有去记忆门外卫兵交谈时无意泄露的调岗信息,甚至没有利用一次送水侍从忘记锁门的机会观察西翼更深处的地形。
这不是因为他认可皇室的权力。
他只是记得,紫悦在婚礼废墟中站到长矛前方,用自己的名誉为他换来了“解除警戒”四个字。
倘若他在审查期间逃走,最先受到质疑的不会是那个成功脱离监视的影魔,而是那个公开宣称他值得信任的紫色独角兽。
黑月并不习惯替另一匹小马保护声誉。
在冰层之下,名誉与忠诚都只是可以被利用的资源。
只要能够完成目标,黑晶王从不介意敌人如何评价自己,更不会为了维护某个下属的体面而放弃一条已经到手的逃生路线。
可现在,每当黑月的视线扫过那些监控魔法,他计算出的都不再只有“怎样离开”。
还有“离开以后,紫悦会因此失去什么”。
第三天下午,正式审查终于开始。
地点设在皇宫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型议事室。
房间中央只摆着一张狭长石桌,
塞拉斯蒂亚坐在主位,露娜坐在她右侧,闪耀盔甲则以皇家卫队长的身份负责记录。
紫悦没有被允许坐到黑月身边,只能与另外五位朋友一起留在后方旁听席。
黑月独自坐在石桌另一端。
他的左前腿仍缠着绷带,后腿昨夜留下的旧伤已经开始结痂。
除了被暂时收走的鞍包和黑晶匣,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
“在开始以前,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塞拉斯蒂亚率先开口。
“你在婚礼上保护了我的学生和许多无辜宾客,这份事实不会因为你的身份存在疑点而被抹消。
同样,你长期隐瞒力量、伪造种族身份并秘密测绘皇宫,也不会因为你最后选择出手而自动失去危险性。”
黑月平静地看着她。
“很合理。”
这个回答让闪耀盔甲正在书写记录的羽毛笔出现了一次短暂停顿。
塞拉斯蒂亚继续问道:
“你是否是独角兽?”
“不是。”
“你属于什么种族?”
黑月沉默片刻。
坐在旁听席上的紫悦没有催促,也没有用眼神示意他应该如何回答,她只是端正地坐着,把选择完整留给了他。
“荒原影魔。”
议事室里的空气明显变得沉重了一些。
闪耀盔甲抬起眼睛,露娜的瞳孔则微微收缩,塞拉斯蒂亚依然保持着平静,只是放在桌面的前蹄缓慢收紧。
这个种族的名字,属于小马利亚最不愿公开提起的古老战争记录。
“荒原影魔中的绝大多数个体不具备完整智慧。”
露娜说道,
“而拥有智慧的高阶影魔,曾经效忠于水晶帝国的暴君。”
“我知道。”
“你来自哪里?”
“极北冰原。”
“谁抚养了你?”
黑月没有立刻回答。
黑晶王庞大的暗影轮廓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那双隔着虹色封印凝视自己的红色眼睛、冰层下永远略高于别处的温度、第一次得到“及格”时周围发生的细微魔力变化,以及清晨通信中那句不准暴露的命令,同时挤入他的意识。
“一名已经被封印的同族。”
这不是完整的真相,却也不是彻底的谎言。
露娜立即追问:
“名字。”
“我拒绝回答。”
后方几名负责安全的卫兵立刻绷紧身体,塞拉斯蒂亚抬蹄制止了他们。
“为什么进入小马利亚?”
“侦察任务。”
这一次,黑月没有继续遮掩。
紫悦身边的云宝明显动了一下,苹果嘉儿则抬蹄按住帽檐。
她们早已猜到黑月最初的目的并不单纯,可亲耳听见他承认,依然让旁听席短暂陷入沉默。
“侦察什么?”
塞拉斯蒂亚问。
“坎特洛特的防御,谐律之元宿主的能力,皇家卫队的作战方式,以及可能被利用的战略漏洞。”
闪耀盔甲的羽毛笔越写越慢。
“你把这些情报交给了谁?”
“我拒绝回答。”
议事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连塞拉斯蒂亚都沉默了许久。
黑月知道自己正站在一条狭窄的边界上,
继续隐瞒黑晶王的名字,会让两位公主认定他仍在保护幕后指使者;交代父亲身份,则等同于亲手把极北封印的位置、黑晶匣的意义和黑晶王尚未消亡的事实全部送入敌人手中。
他不可能作出第二种选择。
“那么,婚礼上为什么出手?”
闪耀盔甲第一次主动提出问题。
黑月的目光越过桌面,短暂落到旁听席。
柔柔的蹄背仍贴着几道细小药布;云宝受伤的翅膀被固定在身体一侧;珍奇独角过载留下的灼痕尚未完全消退;苹果嘉儿后腿的绷带从蹄踝一路缠到膝部;碧琪坐得异常安静,面前没有任何能够供她摆弄的物件。
紫悦则始终看着他。
“最初,是为了维持谐律宿主团队的完整。”
黑月回答。
“后来呢?”
闪耀盔甲没有放过那个明显的限定词。
“后来没有时间继续计算。”
这听起来像一个回避性的答案。
但紫悦知道,能够让黑月承认自己没有完成计算,本身就已经接近某种难以启齿的坦白。
露娜展开一层深蓝色魔力,将婚礼当天爱情法术留下的残余波形投射在石桌上。
“这道力量驱逐了所有以掠夺爱情为生的幻形灵,却没有排斥你。”
“我对这种魔法并不了解,我无法解释。”
“或许它只攻击敌人。”
柔柔忽然在旁听席上轻声说道。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目光同时转了过去。
柔柔下意识想要缩起身体,但最终还是坚持把话说完。
“黑月先生当时不是敌人。”
没有复杂的魔法理论,也没有足以写进官方报告的数据。
只有一句最简单的判断。
塞拉斯蒂亚看了柔柔片刻,随后重新看向黑月。
“我不能因为一句判断便忽略风险,但我也不会无视六位谐律宿主共同提供的证词。”
她从桌侧取出一份已经拟好的临时监管协议。
“在调查结束以前,你可以继续居住在小马谷,但不得未经报备离开核心城镇区域,不得主动探查皇家设施,不得向任何身份不明的个体传递军事情报。
露娜会在你的伪装魔法外层留下一个监测标记。它不会读取思想,也不会限制正常行动,只会在你释放大规模影魔力量时向我们发出警报。”
黑月扫过协议,其中至少存在四处可以利用的措辞漏洞。
所谓监测标记也并非无法去除,只要让黑雾沿外层回路反向渗透,半刻钟内便能使其失效。
他却没有指出任何一处。
“还有一个条件。”
塞拉斯蒂亚说道,
“你需要一名拥有正式身份的小马为你承担担保责任。”
“我愿意。”
紫悦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站了起来。
黑月第一次比两位公主更快地转过头。
“不需要。”
他说得太快,以至于整间议事室都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
紫悦皱起眉头。
“为什么?”
黑月没有回答。
他不可能告诉她,如果自己未来真的按照父亲的命令采取行动,这份担保会成为钉在紫悦履历上的证据。
皇家高层会质疑她的判断,贵族会攻击塞拉斯蒂亚对学生的偏袒,甚至连小马谷居民都可能因为她引入危险个体而失去对她的信任。
在过去,他只会把这种担保视为一层可以利用的政治护盾,
如今,他却第一次想要把它推开。
“我的行为不应当由你承担。”
黑月最终只能给出这一句。
紫悦看了他很久。
“担保不是替你承担行为。”
她走到石桌旁,在协议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是我愿意为自己的判断承担后果。”
黑月看着那行新鲜墨迹,没有继续阻止。
他知道紫悦的决定可能并不理智,也知道自己完全可以利用这份信任继续潜伏。
但当露娜把监测标记烙在他的伪装魔力外层时,他没有抵抗;当闪耀盔甲归还他的鞍包时,他也没有当场检查黑晶匣是否遭到触碰。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允许另一匹小马的选择,对自己的行动形成真实约束。
审查结束以后,皇宫为闪耀盔甲与音韵补办了一场规模很小的仪式。
没有贵族席位,没有整齐礼炮,也没有重新搭建华丽拱门。
参加者只有亲友、仍在康复的几位卫队成员,以及负责见证誓言的两位公主。
黑月没有进入礼堂,他站在外侧走廊,帮助建筑师重新核算主宴会厅东墙的承重数据。
那是一项不需要身份、不需要祝福,也不需要理解爱情的工作。
仪式结束时,钟声从皇宫最高塔楼传来。
黑月手中的测量笔在图纸上停顿了一瞬,随后又继续落下。
只是从那一刻起,他在原本只标注“可破坏节点”的结构图旁边,第一次额外写下了另一行字:
“若再次发生袭击,此处不得作为宾客撤离通道。”
没有谁要求他补充这句话。
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立刻意识到,这已经不再是一张单纯用于进攻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