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山隘口的厮杀，彻底落幕。
漫天大火渐渐熄灭，残留的烟火缭绕在旷野上空。
大地白雪被血水浸透，冻成层层暗红冰壳。
遍地断戈、碎甲、倒伏战马铺展数十里，满目疮痍，尽是大战过后的惨烈狼藉。
瓦剌十五万联军，经此一役，彻底土崩瓦解。
大汗也先阵前战死，主力精锐全军覆灭。
残存溃兵四散奔逃，要么弃械跪地投降，要么仓皇窜入北山密林。
山岗之巅，楚偲静立寒风之中，玄色龙袍纤尘微染。
李存恭一身染血银甲，策马自战场深处折返，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线沉稳肃然。
“启禀陛下瓦剌本部精锐尽数歼灭，各部附庸部落死伤惨重。此战共计斩敌五万三千七百余，生擒降兵四千三百余人。”
“我神策军阵亡一千八百七十二人，伤三百一十六人，恒山防线、大同外围隘口全数守住，无一处失守。”
王通紧随其后，拱手复命。
“末将已派人封锁所有外围要道，逃散零星残兵正在逐一清剿，杜绝暗中滋扰。”
楚偲眸光微垂，淡淡出声，指令干脆利落。
“收敛我军阵亡将士尸身，妥善安置，一具不得遗漏。”
“遵旨！”
军令即刻传彻全军。
数万神策军士卒分工有序，迅速行动起来。
一部分士卒手持兵刃，继续搜剿山林边角漏网残敌，但凡手持兵器、负隅顽抗者，一律就地斩杀，不留后患。
另一部分士卒奔赴各处战场，小心翼翼收敛己方同袍遗体。
每一具尸身都会仔细整理，摘下贴身兵牌，登记姓名、籍贯、番号，分类规整存档。
战死沙场者，为国捐躯，绝无曝尸荒野的道理。
城外空地，连片临时灵棚快速搭建而起。
千百口薄棺整齐排布，静静伫立寒风之中。每一口棺木前，皆立着简易木牌，清晰镌刻将士名讳。
肃穆悲凉之气，笼罩整片军营。
李存恭望着一排排棺木，眼底隐有沉色。
王通双拳紧握，一身悍勇煞气尽数收敛。
沙场悍将不惧千万敌兵，唯独愧对同袍忠魂。
不多时，所有阵亡将士尽数安置完毕，名册整理成册，送至御前。
楚偲接过名册，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姓名，面色依旧沉静如水。
“传朕旨意。”
楚偲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响彻全场。
“所有阵亡将士，全员追升一级军功，荫及家人。”
“家属全数免除五年赋税、徭役，休养安居。”
“家中年迈孤寡、无子嗣赡养者，由地方官府按月拨付钱粮，终身供养。”
“家中年幼遗孤，尽数由朝廷抚育，公费入学读书，直至成年自立。”
“三日之内，大同城外择吉地，敕建北疆忠烈祠。所有殉国将士牌位入祠，世代香火不绝，岁岁受世人祭祀。”
这是大昊对忠魂的承诺，也是帝王对戍边将士的交代。
李存恭、王通及全军将士，齐齐躬身跪地，震声应命。
“臣等，代阵亡将士家属，谢陛下隆恩！”
吼声浩荡，震彻四野，吹散些许战场戾气。
灵棚之外，大同城内百姓尽数自发赶来。
历经数月围城之苦，日日惊惧，夜夜难眠。
如今强敌覆灭，边城安稳，皆是千里驰援的神策军，以血肉之躯换来。
白发老者、布衣妇人、青涩孩童，密密麻麻伫立在外。
无人喧哗，无人吵闹，只静静望着灵棚方向，眼底满是感激。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丈拄着拐杖，上前深深躬身。
“多谢陛下护我大同，多谢军爷舍命守城！若无诸位，我北疆百姓早已葬身兵祸！”
紧随其后，万千百姓齐齐躬身道谢。
感念之声连绵不绝，回荡在旷野之上。
楚偲目光扫过一众百姓，眼眸中闪过一丝微笑。
“尔等都起来吧，朕身为君父，瓦剌犯我子民，朕绝不姑息！”
“如今贼首也先已被枭首，瓦剌的大军朕已反手剿灭，再没有谁能够伤害我大昊子民了！”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无数大同百姓自发的欢呼起来。
安顿完忠烈抚恤，楚偲目光转向一侧，被重兵层层看管的瓦剌降兵。
四千余降兵披头散发、衣衫破损，浑身浴血，个个垂首战栗，不敢抬头直视帝王目光。
昔日驰骋草原、劫掠边城的凶悍铁骑，此刻尽数沦为阶下囚。
一众将领静待指令，等候陛下降下处置之令。
正当此时，三道快马自北山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残雪，瞬息冲到中军阵前。
探马翻身跪地，神色凝重急报。
“启禀陛下！探查北山回报！瓦剌军师脱里，率三百核心亲卫趁乱突围，遁入北山深处！”
“此人沿途收拢各路溃散残兵，如今聚拢残部两千有余，盘踞深山，尚未逃窜出边境！”
消息传开，在场诸将神色齐齐一沉。
也先虽死，瓦剌主力虽灭，但脱里苟活，始终是北疆最大隐患。
脱里跟随也先征战多年，智计诡谲，擅长隐忍布局、游击袭扰。
此人一日不死，北疆边境便一日无法真正安稳。假以时日，必然卷土重来，滋扰州县。
王通当即上前，拱手请战，战意凛然。
“陛下！末将请命，领一万精兵进山清剿！趁其立足未稳，斩草除根，彻底根除北疆隐患！”
其余参将、副将纷纷拱手附和，尽数请战。
大胜之势，军心正盛，所有人都想彻底肃清残敌，永绝后患。
楚偲抬眸，望向远方连绵千里的北山山脉。
群山层峦叠嶂，密林遮天蔽日，沟壑纵横，地形极其复杂。
大军贸然深入，视野受阻、路径不明，极易遭遇埋伏偷袭。
两千残寇看似人数不多，但若分散游击、躲林死守，只会徒增己方伤亡，得不偿失。
楚偲眸光微冷，缓缓开口。
“无需进山追剿。”
一句话，直接否决所有人的请战。
众将微微一愣，却无人质疑，静静等候后续指令。
楚偲语速平稳，有条不紊，落下精准部署。
“传令下去，即刻封锁北山所有出入口、山间要道、隐秘隘口。”
“各边关哨所、沿路堡垒，加派双倍兵力，日夜轮值巡查，不得有片刻松懈。”
“断绝山中所有粮道、水源，严防残寇下山劫掠村落、偷袭哨卡。”
“但凡有持械下山作乱、滋扰百姓者，无需请旨，就地斩杀。”
“围而不剿，困而不灭。”
极简十六字方针，彻底定死处置策略。
不贸然攻坚，不徒增伤亡，以绝对兵力封锁困敌，耗尽对方粮草士气，静待其自行覆灭。
李存恭瞬间通透，躬身领命。
“末将遵旨！即刻排布兵力，封锁整座北山，绝不放一人一马出逃！”
“嗯。” 楚偲淡淡颔首。
北疆大局已定，外患近乎肃清，仅剩山中残寇困兽犹斗，翻不起任何风浪。
他视线重新落回遍地狼藉的战场，眼底掠过一抹彻骨寒芒。
瓦剌连年南下，屠戮边民、劫掠州县，白骨累累，血债滔天。
仅仅歼灭敌军、收降残兵，远远不够。
杀伐，当立威慑。
血债，必以血偿。
数年以来，北疆百姓死于瓦剌铁蹄之下者，数以万计。无数家庭破碎，无数生灵涂炭。
大昊的仁慈，只对子民，不对豺狼异族。
“传令。”
楚偲声音冷冽，不带半分情绪。
“所有异族敌军尸身，统一集中处置。”
“朕要在大同城外，筑京观一座。”
此言一出，全场诸将心头一震。
京观！
古来铁血帝王，震慑外敌、铭记血仇的终极手段。
以敌军尸骸垒筑高台，昭示四方，威慑万族，立百年边境之威。
所有人瞬间明白陛下用意。
这不是残暴，是铁血立界！
是告诉漠北所有部落、告诉天下所有觊觎大昊疆土的异族——
犯我大昊疆土、杀我大昊子民者，必死无疑，永世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