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月15日，深夜。
年仅十六岁的林志明浑身是伤冲进家门，身后跟着三个提着砍刀追债的古惑仔。
“阿明！你又去赌了？！”陈美娟又急又气，心理几乎崩溃。
“妈，借我五百块，就五百！”林志明跪地哀求道:“不还钱他们会打死我的！”
“我没有钱啊，你爸留下的那点钱早被你败光了！”
几个古惑仔们开始狞笑着，肆无忌惮地砸本就破烂的房间里东西。
陈美娟情急，扑上去阻拦，却被一个古惑仔狠狠一把推开，后脑狠狠地撞到桌角。
痛，接着就是黑暗淹没意识。
她最后看到的，是儿子惊恐万分的脸。
——
“我死了……”
陈美娟瘫坐在地，泪如雨下，“我死了……，阿明他，他抱着我哭，一直说对不起，然后他跑了，再后来再也没回来……”
“我等啊等……，每天都做好饭，等他放学……”，陈美娟喃喃道:“我怕他回来饿肚子，他从小就胃不好，不能饿着……”
“他后来回来了。”马宝国淡淡地道。
陈美娟猛地抬头，木然的眼神带着森森鬼气。
马宝国挥手，镜子中浮现一个景象，像放电影一般：
1992年，一个憔悴青年偷偷回到已成废墟的城寨，在404旧址跪地痛哭；
1995年，一个中年男人带着妻女来到九龙寨公园，指着九龙城寨纪念馆对着妻女道:“爸爸以前就住在这里。”
2010年，两鬓斑白的林志明在加大拿家中，对着城寨老照片默默流泪。
“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陈美娟又哭又笑，“好……好……，活着就好……”
“但他一直没放下。”马宝国说道淡淡地道:“每年你忌日，他都会焚香祭拜。他结婚了，有个女儿，取名‘念慈’。”
“念慈……念慈……”，陈美娟重复着这个名字，泪水止不住，“好名字……好……，我小名就叫『慈娘』……”
房间里沉默良久。
终于，陈美娟擦干眼泪，站起身：“马先生，您是高人，能帮我最后一个忙吗？”
“请说！”
“我想给阿明做最后一顿饭。”陈美娟眼神清明道:“真正的饭，然后……请您送我该去的地方。”
马宝国颔首。
挥手之间，灶台上出现一些食材。
陈美娟重新系上围裙，洗净手，开始准备。
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机械，每个步骤都充满情感。
马宝国只在一旁看着，心里感叹母爱的伟大。
“阿明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蛋饺。”
陈美娟一边打蛋一边说道:“那时穷，鸡蛋金贵，他学习成绩很好，每次考第一，我就做六个蛋饺奖励他，他总说：‘妈做的蛋饺，天下第一，最好吃！’”
“他很爱你。”
“我也爱他，只是方式错了。”
陈美娟将蛋液倒入热锅，手腕轻转，一张完美的蛋皮成型，继续道:“我管得太严，总想把他护在怀里，城寨这么乱，港英政府不管，每天都有人横死，我怕他学坏……，结果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他染了赌博。”
蛋饺一个个成型，金黄饱满，陈美娟又炒了青菜，蒸了腊味，炖的汤里加了红枣枸杞。
简简单单三菜一汤，却倾注了二十多年的思念。
饭菜做好，陈美娟仔细装进两个铝制饭盒，用毛巾裹好。
“这个还请您帮我带给阿明……”，陈美娟将一个饭盒交给马宝国，低头黯然道:“给您，谢谢您听我说这些……。”
“嗯”，马宝国接过饭盒，入手温热，随即收入空间，点头道:“我会将它送到你儿子手里。”
陈美娟微笑点头，走到房间中央。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半辈子的地方，墙壁上一家人的合影，窗台上枯萎的盆栽，门上褪色的春联，破旧的家具。
“我心愿总算了了，没有了牵挂，还请先人送我走吧！”她对着马宝国小心祈求道。
“嗯。”马宝国点头应道。
随即口中诵念《太上洞玄救苦拔罪妙经》。
随着经文声，陈美娟周身泛起柔和白光。她的身体开始透明，慈祥的面容很快消散在空中。
几乎同时，整个城寨鬼域震动起来，所有“人”都停下手中动作，看向那四栋楼。
马宝国走出404，来到楼道。
只见整栋楼的房门一扇扇打开，租客们纷纷走出——包租公、老裁缝、阿萍、苦力强……所有“人”都静静站着，仰头望着404的方向。
五万余“人”，其中只有一百多个执念最多且死去的“人”是真正的鬼魂，剩下的都只是这个地方百年来一些人积攒的浓烈执念，且都有着与真人一样的灵性，非鬼而似鬼，像人而不是人。
几十年来，数千个夜晚重复的画面在这一刻涌入他们的记忆。
疲惫，无比的疲惫。
醒悟，有时生不不死。
“陈婶……，她走了？”包租公喃喃道。
“嗯，她解脱了。”马宝国淡淡道。
忽然，所有鬼魂齐齐看向马宝国，眼中充满祈求。
苦力强上前一步：“先生……您既然能送走陈婶，能不能……也送送我们？”
“我们在城寨困太久了……”阿萍低声说，“白天不见天日，夜里重复旧事，累了，真的累了。”
老裁缝摘下眼镜擦拭：“我儿子去年在阳世去世了，我心愿也了了。”
马宝国环视众“人”和眼前这几个真正的鬼魂，成千上万，密密麻麻。
他们眼中无不是对解脱的渴望，是对永恒的疲惫。
“唉……”，马宝国轻叹一声，开口道:“也罢……，鬼魂者则可以投胎转世，但尔等大多非人非鬼，由执念而生，地府不收，投胎无门，解脱也许是最好的结果。”
“既然你们寻求解脱，那就成全你们吧！”
说罢，只见一道耀眼的金光从马宝国体内迸发，如旭日初升，照亮整个鬼域。
他双手结印，脚踏七星，每一步都引发空间震颤。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诵经声如黄钟大吕，响彻鬼域每个角落。
天空中裂开一道金色缝隙，越来越大。
“九龙城寨众人听令！”马宝国声音威严:“尔等滞留此数十载，今执念已了，尘归尘土归土，虚空之门已开，还不速去！”
包租公第一个跪下叩首：“谢大仙超度！”
紧接着，老裁缝、阿萍、苦力强……成千上万的“人”或鬼魂齐齐跪拜，然后他们起身，如潮水般涌向光门。
这是通往遥远未知虚空的门，一旦进入，便会永远消失在这个宇宙，连那几百只鬼魂也是如此，是真正的死亡。
一个小时后，天已微亮，光门缓缓闭合，偌大的九龙城寨鬼域，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只有马宝国孤零零地站在九龙城寨展览馆门前。
马宝国微微一笑，缓步走入苏醒的都市。
远处，公园晨练的音乐依稀传来。
那段混乱、饥饿、拥挤、顽强而又温情的城寨岁月，终于真正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