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利浦的晨雾刚散。
楼船飞云层内,杜预手持节杖立于正中,面前的桌案上摊着石头城周围地形图,而诸将分列两侧。
“据报,吴军在茄子浦并未屯军,主力舟船也多停靠在秦淮水上。”杜预指着地图上秦淮水与大江的交汇处,沉声道。
“看来吴军不愿与我水师正面交战,故而将战线收缩得很小。”湘州刺史王濬浑厚的嗓音响起,紧接着他提出建议:
“都督,不如抢占茄子浦。既然吴军主动把其让出来,我军又何不笑纳。”
“嗯....”杜预抚须应了一声,但似乎仍有些犹豫。
茄子浦是秦淮水入江口外的一座江心岛,在夏季时虽然面积会比冬季小一些,但仍有相当大的面积能够驻军。
它的南面是一座更大的江心岛——蔡洲。
但此处有个劣势:视野不好,盖因蔡洲旁向东北方向流动大江与向西北方向注入的秦淮水正好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也就是说,魏军的战船要开到石头城下,要么冒着被截后路的风险驶到石头城西北侧,要么顶着视野盲区冒然开进秦淮水。
这两者都不可取。
而茄子浦就不一样,它可以一眼望进秦淮水深处,吴军战船的一举一动都更容易获悉。
在杜预看来,吴军之所以把茄子浦让出来,无非是两个原因。
一,如王濬所说的那般,收缩防线,集中兵力。
陛下当年征辽东,面对公孙渊使者时说过一句话,这话一直在军中流传:
能战则战,不战当守,不守当逃。
所以吴军无非是在不战当守的第二阶段罢了。
思绪飞舞间,一阵烦人的嗡嗡声传入耳朵,杜预随手一拍。
啪!
嗡嗡嗡~~
显然没拍中。
他不再理会,只是随后挥了挥,又忽然想道:
南方的蚊虫是个问题,听随军医师说,前不久便有军士被蚊虫叮咬以后,上吐下泻,高烧不断,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病。
而且这其中甚至还有荆州籍的士兵,尽管他们也是南人,却也不敌扬州的蚊虫。
虽然陛下此前一再嘱咐,让军士们不要随意喝生水,但这种事全凭自觉,总不可能因某某违规喝水而以军法处置了吧。
总之,战事不能拖。
吴军直接收缩防线,想必正是为了打持久战。
至于第二个原因,或许吴军有诈。
这也是杜预迟迟未下决断的缘由了。
茄子铺位置正好在秦淮水入江口,魏军能看见吴军,相反吴军也能清楚地看到魏军。
如今正值夏季,刮东北风的日子占大多数,一旦大军全在茄子浦驻扎,很可能被吴军利用风向反打一波。
再三权衡下,杜预终于有了决断,他看向王濬道:
“王使君率部先行,进驻茄子浦,于东南侧修筑了望台。切记,舟船不必大量停泊此处,尽量分散开来,就算停靠在西、北两侧也无妨,你部的主要任务是警戒。”
王濬掌水军多年,一听便知杜预顾虑,开口说道:“都督是怕吴军顺风偷袭?”
“正是。”杜预点头,点了点地图上的某处:“茄子浦很像是个诱饵,吴军不但顺风而且顺流,倘若我们轻敌大意,使水军不能立足,那步骑诸军便进退维谷。”
“都督考虑得周到。”王濬此刻也是深以为意,微微颔首,随后抱拳道:“末将领命。”
“郑恺。”杜预唤来他的亲兵。
“将军。”
“去派人知会文将军,若他早至,暂且屯军秦淮水南,最好不要先行渡河。我明日便引军屯住蔡洲,与他呼应。”
“喏!”亲兵衔命而出。
“孙将军。”杜预看向刚刚归附不久的孙壹,“你本是吴人,麾下亦有不少降兵。明日全军抵达蔡洲后你便率部上岸,在石头城对岸列阵,多竖旗帜,喊话劝降城头守军,扰乱其军心。”
孙壹身形一凛,躬身应道:“遵令。”
杜预目光扫向众人:“各自回去准备。”
“喏!”
余光看着诸将离去的身影,他又低头看着案上的地图。
目前的部署,防备吴军偷袭是做到了,但如何进攻,把船开进秦淮河呢?
................
建业。
施绩望着面前悬挂的地图,眉头紧锁。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能像父亲那样,面临同样的绝境。
当年曹丕亲自督战,派曹真、夏侯尚、张合等一众猛将围攻江陵,而今仍是魏主亲临,杜预、王濬、文钦、羊祜哪一个都不是无名之辈。
彼时父亲苦守江陵半年最终逼退了魏军,而今日自己也能做到吗?
这不是他未战先言败,而是局势和人心都容不得他乐观啊。
目前已知,魏国水军屯驻在蔡洲岛上,部骑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在秦淮水南修筑了营垒。
小丹杨南道,发现一支装备精良的魏军,骑兵很多,他们走得正是此前孙峻来建业的路线,不出意外的话,不日便可抵达丹阳郡城,继而渡过秦淮河直抵宣阳门。
此番攻防的重点,自然是石头城了。
先不论小丹杨那路魏兵,就说石头城这里,魏军此时已经具备从两个方向围攻的条件了。
石头城南面靠着秦淮河,唯有以水师攻之,故而只要魏军想办法在城北筑营,石头城就要被团团围住了。
这个包围圈一旦形成,想破局就很难,在施绩看来,一直拖下去绝对是坐以待毙。
话说回来,施绩今日的正式的官职为骠骑将军,建业督。
这加的都督号还不如不加,真是晦气!
孙峻这厮与其远遁吴郡,不如堂堂正正跟魏军打一场,输了大不了就亡国。
刘禅不就没跑吗?
转念一想,却是释然一笑。
孙峻是个什么东西,刘禅不跑,魏主能善待,他孙峻不跑,等死吧。
“都督。”
就在这时,参军快步走进府堂。
此处乃昔日的丞相府,诸葛恪住过,何遂住过,孙峻也住过,可如今没了这些名头加持,只不过是一处大一点的宅子罢了。
“讲。”施绩看向那人。
“唐将军回报,魏军似乎早有防范,即便屯扎在茄子浦的不是主力,却也船只分散,不易用火。”
“知道了。”施绩叹了口气。
不过他原本也没把魏军将领想得那么傻,只是期待他们因优势太大而稍稍放松警惕而已。
“都督,唐将军还有一事上报。”
“嗯?”
“有魏军越过秦淮水口,于南岸登陆。”
“确定不是巡逻的?”
“不是,推测至少有三千人,而且后面还有粮船。”
施绩摩挲着胡须,嗅到一丝危险,绝不能魏军轻易在那里扎下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