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节散场的时候,空气里还残留着电子音浪的余震。
我从调音台后面走出来,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种巨大的、被三万人同时注视的灼热感还停留在皮肤表面。杭州的四月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毛巾,包裹着整座城市。远处的奥体中心灯光渐次熄灭,像一头完成进食的巨兽,心满意足地伏进夜色里。
“顾哥,走吧,待会儿还有庆功宴呢。”
马文正从后面揽住我的肩膀,他身上有股啤酒和防晒霜混合的味道,手指扣在我肩胛骨上的力度比平时重。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冲我咧嘴笑,眼眶下面却有圈不太明显的青黑,那是最近连着熬夜排练留下的痕迹,或者别的什么。
我没问。
……
开车回庆功宴的酒店,马文正兴奋的开着车,章羽乐队的阿群坐副驾,我和陈佳在后座,闫辉一个人便走了,他说要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车窗摇下来一半,钱塘江的风灌进来,裹着水腥气和远处霓虹灯折射出的闷热。马文正放了首慢悠悠的老歌,没人说话,每个人都还沉浸在演出的余韵里,像刚从一场漫长的集体梦里醒来。
我靠着车窗,看路灯一盏一盏往身后退。手机屏幕亮了几次,是各种祝贺的消息,我划了几下便扣过去。
其实一切都很顺利。今晚的演出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新专辑里的几首歌观众居然都会跟着唱了,闫辉中间那段solo完成得近乎完美——节奏、音色、情绪,每一个音符都踩在它该在的位置上。退场的时候甚至加演了一首。我在台上站在立麦前,看到底下荧光棒的海洋,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确实抵达了某个地方。
但那种感觉很快就散了。
大概是因为我太清楚这些东西的保质期。掌声会凉,灯光会灭,今夜的观众明天会去听别的歌。做音乐这件事,本质上就是不断地在高处和低处之间往返跑,没有哪个顶点值得你真正停下来。
“想什么呢?”陈佳忽然问。
“没想什么。”
“是不是很恍惚?”
“是啊。”
陈佳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车子正好经过西湖隧道,橘色的灯光一段一段地刷过车厢内部,在陈佳脸上切出明暗交替的光影。她靠在座椅上,眼睛盯着前方某处虚空,嘴角还维持着刚才那个笑的残影,但眼神已经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她好像有什么心事。
车子从高架桥上快速驶过,很快便看到一片商业区,最显眼的一栋大厦,自然便是“蓝溪国际酒店”,我正疑惑时,车子便已经停下,马文正提前下了车,将车钥匙递给旁边的服侍。而马文正则带领着我们一路畅通无阻的坐上内部人员电梯,直达顶楼。
包厢在顶楼,而等我们到时,发现所有人已经在包厢内等候着了,滨海的工作人员跟着艾凝,科辛的人跟着林奕和李天然,湖夜的人则等着我跟陈佳,所有人依次落座之后,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身边竟然还空了两个位置。
当我正满脸疑惑时,乔治则跟蓝蕊一左一右的进来,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蓝蕊,忽然反应过来,原来这又是蓝蕊家的产业,估计又是她让马文正带我们来这里聚餐。
果不其然,蓝蕊一脸嬉笑着冲我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说我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可是当陈佳牵起我的手时,她又收起了那副玩笑的姿态,跟着乔治在我右手边依次岔开坐下。
乔治主动对我说道:
“没看得出来,你这女助理竟然挺有背景的。”
我白了乔治一眼,乔治却好似满不在乎的大笑了起来,仿佛在用言语戏弄着我,我当然明白,但是毕竟陈佳在身边,我又不好发作,可是当我回过头看向陈佳时,陈佳竟然满脸温和的冲我微微一笑,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依旧还是那个温柔端庄的陈佳。
……
吃饭的开场词我很不适应,但是有好几个重要公司的人物都在,于是我又不得不端起酒杯致词,等我一番说词之后,已经连续喝了三杯红酒。
三杯红酒下肚,我已经开始有了一丝眩晕的感觉,因为喝的太猛,所幸陈佳提前往我面前夹了一些菜,才让我缓了缓。
酒喝的差不多的时候,我借口出去上厕所,正好在卫生间看到一脸失神的闫辉在抽着烟,我放完水,跟闫辉要了一支烟,两个人默默的吸着。
过了许久,闫辉终于开口说道:
“顾柯。”
“嗯?”
“你说人要是能选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后悔了?”
我问他想说什么。
他没回答,明亮的指示灯落在他脸上,我忽然觉得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起码五岁。他今年才二十六,但眼睛里的东西像是已经活了很久。
楼梯外传来一阵笑声,大概是这层楼的客人喝到了兴头上。闫辉循着声音看过去,侧脸对着我,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忽然想到一句话——不快乐这件事,是可以长在一个人脸上的。不是皱眉头或者苦相,而是一种更隐蔽的东西,像水渍一样慢慢洇开,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浸透了整张脸的纹理。
“我去阳台透口气。”
他丢下烟,径直走出了卫生间,我没跟过去。有些时候人需要的不是陪伴,而是被允许一个人待着。
……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闫辉还没回来。我跟陈佳说了一声去洗手间,推门出了包厢。走廊里灯光昏暗,贴着深色墙纸,空调外机嗡嗡地震动着脚下的地板。拐角处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散尾葵,旁边是消防通道的指示牌,绿色的光幽幽地亮着。
阳台在走廊尽头,推开门的一瞬间,夜风裹着寒意和栀子花的味道扑面而来。我适应了一下光线,正要喊闫辉的名字——
然后我看见了两个人。
闫辉站在阳台左边,手撑着栏杆,背对着我。他的对面是消防楼梯的转角平台,那里站着两个女人。年长的那位穿着一件素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盘得很高,气质端庄得像是一幅工笔画,浑身上下每一处细节都经过了精心的安排,但又不显得用力。年轻的那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散在肩膀上,风吹过来的时候裙摆会轻轻扬起一个弧度。
她的侧脸在一瞬间被路灯的光照亮。
我整个人僵在门口。
欣彤。
我的大脑在这一秒里同时处理了太多的信息。首先是那张脸——她比上一次见面又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大而深邃,像两汪蓄满了故事的潭水。她站在暖黄色的路灯下,皮肤被染上一层蜜色的光泽,嘴唇微微抿着,正在和对面的女人说什么。
然后是那个女人。她的姿势不太对,笔直的像个雕塑,指节泛白。整个人的状态不像是在和旧友寒暄,更像是在承受某种意料之外的冲击。
欣彤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她歪了歪头,目光在闫辉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门口的我。那一刻她的表情变化很微妙——不是惊讶,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里的神色。她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
而也就在这时,女人也微微转身,我看清了站在欣彤身边的那位年长女性。
韩澜,陈佳的母亲。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像是在确认陈佳是不是也在附近。但平台上只有她们两个。韩澜站在略高一级的台阶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从容而矜持。她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很重的蔑视,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
气氛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微妙。
韩澜看了我一眼后,便转身离开了这里,夜风再一次吹过后,便只剩下闫辉,欣彤,还有我们三个人。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转身就走,可是闫辉却先一步离开了这里,将安全门关上,于是又只剩下我跟欣彤。
尴尬席卷了我的周身,好几次我都想迈开腿离开,可就是做不到,于是只能呆在闫辉刚刚呆过的地方,而欣彤好像也明白了什么,轻轻的向我走来,两个人都无言,却又说尽了岁月。
终于,欣彤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但却再也刺痛不了我:
“闫辉他怎么了?看起来一脸惆怅的样子。”
我清楚她只是不想尴尬,便找了个话题,我也不想尴尬,于是回复道:
“闫叔叔走了……跟白老师,也分了……”
“你说闫辉他爸走了?”
“是,因为冠心病导致的。”
空气忽然紧了。
紧了许久后,欣彤忽然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那种笑像是发自肺腑的开心,更像是她听到了什么让她不顾一切的信息,可是在我眼里,这真的不是什么很礼貌的笑,甚至是带着无所谓的轻视!
“呵呵……我是对的……我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