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但秦王宫中不曾掌灯，赢稷坐在黑暗中，身躯一动不动，像是一头蛰伏于暗中的病虎。
整个王宫，都似乎因此增添了几缕肃杀之气。
不知何时，一阵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打破此处的死寂。
赢稷闻声抬眸，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到底是踏入过武圣之境的存在，哪怕如今跌境，也依旧能够轻松做到夜中视物。
“大宗伯！”
赢玉点了点头，“王上！”
“大宗伯所为何来？”赢稷收回目光，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却能让人感受到刺骨的寒意。赢玉却懂这种感觉，此刻的赢稷，内心充满了杀意，并非针对某一个人，而是……每一个人！
无论何人，一旦坐上那个位置，就不再是人了，他会被权力，算计，阴谋逐渐侵蚀成为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生物。一旦这种生物受到了伤害与威胁，便会生出恐怖的杀机与暴虐，想要将周围的一切，尽数毁灭。
他修的是练气一道，踏入金丹，因此……寿元悠长。他已经见过太多君王，也送走过太多君王，如今赢稷的这种状态，他见过，心气受损，戾气横生。同时也是整个大秦最危险的时候。
“宗室之内，我已经查过了。没有问题，赢倬之事，非他们所为。”
赢稷抬起头，看向赢玉，沉默良久之后开口，“大宗伯有心了！不过，其实没必要，寡人知道他们没这个胆子！”
谋害王嗣他们都不敢，更何况是王储？他只是突破失败，寿元无多，并不是死了！
而且，哪怕跌境，他想要杀人也依旧轻松，因为他依旧还是王，整个大秦至高无上的君王。
“嗯，此事你打算如何解决？赢倬死于魏国！”赢玉终于说出了此行最大的目的，那就是赢稷准备如何处理这件事。
这已经不单单是一个王储的问题了，而是涉及到天下大势之变，稍有不慎，甚至能够葬送大秦多年来的努力。
赢稷没说话，只是沉默，赢玉也显得极有耐心，安静等待。
一直过去很久，赢玉抬手以术法点燃殿内烛火。殿内黑暗被烛火驱散。赢稷抬起衣袖遮住眼睑，但随即挪开。
只是，今日的赢稷头上竟然多了一丝白发，这让他多出了一丝老态。
赢玉看到这一幕，也不禁有些怔然。
“为什么弄成这样？”赢玉叹了口气。
赢稷苦笑一声，“寿元无多也就罢了，倬儿还死在了魏国，到现在连尸骨都不曾找到。大宗伯想让寡人如何？”
赢玉也不禁陷入沉默，止有两人的大殿，显得无比空寂，空寂得让人觉得难受。
良久之后，赢稷开口，“大宗伯回去吧！此事寡人自有定夺！”
赢玉点头，他过来只是提醒，王座上这位才是王，大秦如何走，依旧由他决定，他来这一趟，意思就已经很明显了，不需要多言，以赢稷的聪慧，不必说透。
“对了！”已经走到门口的赢玉突然停下脚步，看向赢稷，“安平君陈凡可能隐藏了修为！”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顿时让赢稷抬起头来，本来空洞的眼神陡然变得极为锐利，“你说什么？”
“陈凡有一名弟子，明为小小，这些天经过查探，此人承其炼气衣钵，如今可能已经踏入金丹之境！”赢玉言罢，转身离开。
赢稷将探查陈凡两名弟子的事交给了暗卫，这动静瞒不过他，因此他也特意关注了一番，而后，便注意到了一个特殊的情况，那就是陈凡那个弟子的境界问题。
那已经不是炼气之境该有的程度了，因此，他猜测，那个小小，很可能已经踏入了金丹之境。
而若是连其弟子都踏入了金丹之境，那么陈凡自己呢？总不可能还是筑基吧？最低也是金丹，甚至……更高！当然，这种可能性极小，在如今这片天地之下，想成金丹都极为艰难，更何况是元婴之境。
可哪怕只是金丹之境，依旧不是一件小事，尤其是对于赢稷而言！
赢稷斜靠在王座之上的身体，渐渐坐正，身上的气息陡然变得极其危险。
“金丹！千年之寿！”赢稷口中喃喃自语。他站起身来，走到那一副由陈凡亲手绘制的舆图跟前，看向长平之地，“真是寡人的好安平君啊！嗬……嗬嗬……嗬嗬嗬嗬……”
一时间，殿中低笑，如同枭鬼。本来看到殿中烛火亮起，准备进入其中的宫人，此时皆是色变，连忙避开。
现在的王，太吓人了！或者说，从几年前开始，居于深宫的这位王，突然就变了，变得深不可测，心思难猜。仿佛每天都被阴云笼罩。
赢稷站在那舆图之下，目光仿佛利剑一般，要将那舆图看穿，又仿佛那视线已经跨越千里之地，与那个年轻人对视。
良久，他收回目光，低声道，“来人！”
“王上！”一名暗卫闪身走出。
“仇允那边还没消息？”
“统帅那边暂无消息。”那暗卫俯首。
“对于武安君府的保护，做得如何？可有异常？”赢稷看向那名暗卫，这是他之前让暗卫去做的。
“没有！武安君夫人，每日都待在家中，很少出门，也与外人无甚交集。”
“这样吗……”赢稷走回王座，“与长平那边的书信往来呢？”
“都在此处，多是安平君陈凡所书，武安君极少来信。”那暗卫取出几卷竹简，上前几步，呈到赢稷身前。
赢稷拿过翻阅，“就这些？”
“就这些，我们是原样不动抄写下来的，不曾改过一字，便是顺序都不曾变过。”暗卫办事向来仔细，魏澜收到的书信是什么样子，他们誊写的便是什么样子，并无任何改动。
赢稷点了点头，“做的很好，继续保护好武安君府，若有异常，及时来报。”
这些书信内容倒是没什么特殊，都是一些简单的问候之语，生活琐事。不涉军情，不涉隐秘，更无其他可能犯忌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