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沟比他预想的要深。
云奕弯着腰往里钻了十几步,头顶的青砖拱顶就压了下来,只能侧着身子往前挪。
沟底的黑水没过脚踝,冰冷黏腻,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咕叽”一声闷响,像是踩在半腐的淤泥里。
那股腥甜味越来越浓,呛得他喉咙发紧。
不听在前面探路,四只爪子踩着沟壁两侧的砖缝,身上亮着一层极淡的金色灵光,将前方的黑暗照出丈许方圆。
它走出一段便停下来嗅一嗅,回头朝云奕甩了甩尾巴,示意安全。
“布置有阵纹,但都是低阶的,被水泡烂了大半,阵纹残缺。”不听传音道,“还没修,估计是觉得这地方没人会钻。”
云奕背着女子继续往前。
越往深处走,沟里的黑水越浅,脚下的淤泥却越来越厚,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半干半湿的灰黑色泥浆。
沟壁上开始出现灰白色的霜状物,和街面上的那些粉末是同一种东西,密密麻麻地糊在砖缝里,像是墙长了霉。
“到地底了。”不听忽然停下,鼻尖朝前一指,“前面有光。”
云奕抬头看去。
沟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处天然的溶洞,被人工拓宽过,四壁凿痕粗糙,还带着新土的湿气。
洞顶约莫两丈高,垂着几盏昏黄的灵灯,灯罩外面裹着一层灰黑色的纱,光线透出来昏昏沉沉,照得洞里的空气像凝了雾。
洞底摆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陶瓮,和青川镇那口万魂瓮样式差不多,只是小了一圈。
大部分是空的,有几口封着黄布,布面上阵纹微微发亮。
陶瓮之间散落着几件粗布衣裳和一双破了洞的草鞋。
“这是他们的临时存放点。”不听跳到最近的那口封了黄布的瓮上,爪子没碰布面,只用鼻子嗅了嗅,“魂已经被运走了,这些瓮是空的,留着备用的。”
云奕将女子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着一口空瓮坐好,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肩膀。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上的痕迹,泥地上有不少脚印,大大小小都有,有的很深,像是挑着重物走过。
“往那边。”他指着脚印延伸的方向。
溶洞深处有一条更宽的人工甬道,两侧用原木撑着顶板,凿得很规整,一看就是花了大力气修的。
甬道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装了发光灵石的灯,光线昏黄,将将能照清脚下的路。
云奕重新背起女子,跟着脚印往里走。
甬道向下倾斜,越走越深,空气里的阴寒之气也越来越重,到最后呼出的气都能凝成白雾。
脚下的泥地渐渐变成了硬实的碎石路,两侧的原木支护上开始出现用朱砂画的阵纹,每隔一段就有一道,笔迹潦草,像是赶工画上去的。
“别碰壁上的东西。”不听提醒道,“这些阵纹连在一起,碰了会触发。”
云奕点头,将女子往背上拢了拢,尽量走在甬道正中间。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隐约传来人声。
云奕立刻停下脚步,侧身贴到壁边,示意不听噤声。
声音很杂,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有闷哼声,还有人在低声数数。
“三百四十七……三百四十八……快些快些,天亮之前这一批必须运完……”
云奕探头看了一眼。
甬道尽头是一处更大的洞厅,比方才那个溶洞大出数倍,穹顶高约五六丈,用粗大的石柱撑着。
洞厅地面上摆着上百口陶瓮,密密麻麻排成好几列,大半都封着黄布,布面上的阵纹亮得刺眼。
十几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正弯腰搬瓮,两人抬一口,从洞厅一侧搬到另一侧,那里有一条更深的斜坡通道,黑黝黝的看不见底。
搬运的汉子个个面黄肌瘦,动作稍慢些,旁边监工的黑衣人便一鞭子抽过去,打在背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鞭子上带着倒刺,一鞭下去就是一道血痕,挨打的人闷哼一声,不敢叫出来,咬着牙加快脚步。
“去看看什么布置。”云奕低声对不听道。
不听贴着洞厅边缘的阴影溜了出去,猫身缩成一条细线,混在陶瓮的缝隙间来回穿梭。
云奕退后两步,将女子放在地上,自己蹲在甬道口守着,目光扫过洞厅里的每一个角落。
洞厅深处,斜坡通道的入口旁边,立着一根石柱。
石柱上刻满了阵纹,纹路比壁上的更密更亮,柱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黑色珠子,珠子表面浮着一层幽绿色的光,和城头那层封城膜的颜色一模一样。
“阵枢。”云奕眯了眯眼。
那颗黑珠子应该就是这处地下工事和地面大阵之间的连接点。
神遗教把生魂从万魂瓮里抽出来,先在这洞里集装,再通过斜坡通道运到更深处的阵眼去。
这里是中转站。
不听的身影从陶瓮堆里钻了回来,跳上云奕肩头,低声道:“洞厅里的守卫有四个,两个站在搬运队伍旁边监工,两个守在斜坡通道入口。”
“本大爷还找了李铁柱,第三排最里头那个搬瓮的,个子不高,左边脸上有块疤。被人抽了两鞭子,还活着。”
云奕顺着它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个矮壮的汉子正咬着牙搬瓮,左脸一道旧疤从颧骨拉到耳根,和草芽说的“脸上有疤”对得上。
“怎么弄出来?”不听问。
云奕没有立刻回答。
他扫了一眼。
守卫的都是六骨境的气息,而且并不沉稳,看样子有水分,不算强。
但一旦动起手来,动静传出去,上面的国庙正门那帮人就会下来。
“不急。”云奕收回目光,蹲下身将女子扶起来重新背好,“先摸清斜坡下面是什么情况。阵眼在更深处,李铁柱先记着,等咱们破了阵眼,这些人自然就脱困了。”
不听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耳朵猛地一竖。
斜坡通道深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
洞厅里的守卫同时直起了腰,监工的两个黑衣人喝了一声,搬运的汉子们立刻放下手里的瓮,退到洞厅边缘贴着墙站好,个个低着头不敢出声。
云奕缩回甬道阴影里,屏住呼吸。
斜坡通道里走上来一队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袖口绣着和城门守卫一样的纹路,但纹路更密更繁,领口处还多了一道银线滚边。
他身后跟着六个黑衣护卫,步伐整齐,气息沉凝,全是七骨境。
红袍男人走到石柱前停下,抬头看了看柱顶那颗黑珠子,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枚令牌,也是一枚「祈令」。
他将令牌往石柱上一贴,珠子表面的幽绿色光芒猛地涨了一圈。
“上头的令。”红袍男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洞厅,“明日午时之前,所有魂瓮必须清空运到阵眼。后日午夜大阵启动,届时若少一口瓮,你们自己填进去。”
洞厅里的黑衣守卫齐声应诺。
红袍男人收回令牌,转身朝斜坡通道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顿住,回头朝云奕藏身的甬道方向看了一眼。
云奕的心猛地一沉。
那人的目光在甬道口停了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身后的护卫抬了抬下巴。
“那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