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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武侠修真 > 莫谢尘缘 > 第11章 露从今夜白(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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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露从今夜白(十一)

李仁是在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中醒来的。

鞑靼战士们不知道他的身份,自然也没有留手,也许知道了还会再狠几分,但总之刀刀往要害上招呼,而就算他武艺再怎么高强,也终究是个凡人,双拳难敌四手,还活着就已经是幸事了。

刚从死门关转了一圈的李仁也有些后怕,他觉得自己有点傻,是怎么敢相信一个修仙之人会真的把他这个凡人的性命放在心上的。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闪了一下就换成了另一个,那就是此刻的他到底身在何方。

若还在鞑靼大营,那还不如让他直接死了要更舒服些。

可生活往往就是这样,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他只是在床榻上微微动了动胳膊,耳边就传来的听不懂的鞑靼语。

李仁暗道一声不好,双手在黑暗中摸索起来。

匆忙的脚步声由强转弱,逐渐消失,不过很快脚步声就再次响起,由远及近,最后收尾的是一个女声。

依旧是李仁听不懂的鞑靼语,依旧是脚步声由近及远,随后便是一阵沉默。

“醒了就别装了。”

一个带着几分威严的女声在黑暗中响起。

“藩郡主?”李仁试探着问道。

“是我。”

李仁的大脑飞速的旋转着,他曾经想象过许多与敖登琪琪格见面之后的说辞,琢磨过无数个日夜要怎么才能说服敖登琪琪格站在他这边。可真见面了他却发现他设想过的那么多场景里竟然没有一个是他以躺在卧榻上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见面的。他想过最坏的情景也只是双方对峙,他需要耗尽许多口水才能说服对方,哪里像现在这样,就连生死都握在别人手上。

“大使什么都说了,你还有要补充的吗?”敖登琪琪格说道。

如此简单的套话方式李仁自然是半个字都不相信的,他没有回答,挣扎着从卧榻上坐了起来,决定做些什么来重新掌握主动权。

敖登琪琪格也没有接着再问,而是摸索着在卧榻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在哪?”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既然他什么都跟你说了,我还要说什么?他才是大使,他知道的比我多。”

“你真的是使官?”

“不像吗”

“使官可没有你这么好的身手。”

“刚上任一天的使官也是使官。”

敖登琪琪格对李仁的说法不置可否。

“他人在哪?”

“你这么想知道他在哪?”

“朝廷命臣,他死了我也要掉脑袋。”

敖登琪琪格稍稍停顿了一下,说道:“你为什么会跟着一个仙人来到这里,你应该知道他们不应该掺和咱们的事。”

李仁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看来这个藩郡主说得果然没错,长孙无用果然全招了,他在心里不知骂了长孙无用多少遍,但表面上还是不懂声色的说道:“藩郡主也不是老百姓,心里应该清楚那套说辞是讲给谁听的。”

李仁没有听到回答,但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个人正注视着他的脸。

“他说的那些话是他的想法,还是你的想法。”敖登琪琪格如是说道。

这下李仁是真的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脑海中不停地思考着利弊。既然双方都知道那些修仙的不会真正关心凡人的死活,那讲和这件事就根本不可能他们提的,对于这个大家都知道答案的问题,怎么回答就变地至关重要。

打破沉默地是敖登琪琪格的一声轻叹,李仁突然感觉自己的右手被另一只手盖住,随后一直藏在他手中的玉扣就被偷走了。

敖登琪琪格摸着手里精致玉扣上尖锐的棱角,又问道:“二皇子果然是名不虚传,胆子还真是不小。”

李仁冷笑一声,对方率先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让他反而放下心来,“藩郡主的胆子也不小啊,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还敢坐在我两步之内。”

“额木奇看过你的伤,我也不是大唐那些柔弱女子,为什么要怕你?”

“素闻藩郡主胆识过人,女中豪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以为二皇子这样的人会不屑于用阿谀奉承这套手段的。”

“我看藩郡主用的也是得心应手。”

一番唇枪舌战之后双方进入了暂时的休战环节。

身上唯一保命的东西也被夺走的李仁决定破釜沉舟,先发制人,于是率先开口说道:“既然藩郡主你什么都知道了,一定是什么都想清楚了才来见我的吧?”

“我的事情想清楚了,但你的还没有。”

“我的?”

“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李仁稍稍耸了耸肩,犹豫了片刻之后才说道:“无论过去如何,至少现在这场战争不是因你我而起,我们都是仙人斗争之下的蝼蚁,死伤的将士百姓所受的都是无妄之灾,这样的战争还有什么继续下去的必要吗?”

敖登琪琪格冷哼一声后说道:“然后呢?撑过这几个月,养精蓄锐之后再来一场有因有果的战争?”

“如果可以的话,这场战争永远不来才好。”

“那大唐是你说了算吗?”

李仁皱起了眉头,声音里多了几分火气,“那你呢?你说了就算吗?”

敖登琪琪格也没有立刻回答,在黑暗中又一阵沉默之后,她终于说道:“我的兄长都死了,也许有一天我能说了算,但你呢?”

这次换做李仁不说话了,更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他才说道:“长安城我很久没去过了,倒是有几分想念。”

“那我倒要问问二皇子,回长安的理由是什么?”

“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不需要。”

敖登琪琪格似乎一定要得到一个理由,追问道:“我需要。”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因为边军将士的命也是命,你们鞑靼人的命也是命。”

没想到敖登琪琪格竟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李仁他虽然看不见,可他知道离他不远的地方,那个女人的脸上一定满是鄙夷。

被囚于敌营的惊恐和对他良心的鄙夷让李仁攥紧了拳头,他忘了学到的礼义廉耻,恨不得此刻就站起来,生擒这个目中无人的藩郡主。

可这滔天的怒火被一场意外浇灭了,清冷的月光突然将两人照亮,这个被单独放在外面的简易卧床变成了海里的一支孤舟,他坐在孤舟上,敖登琪琪格坐在水里。

李仁第一次看清楚了敖登琪琪格的脸,那是一张不能只用漂亮来形容的鞑靼族姑娘的脸,雪白的的肌肤在月光下蒙上了一层光晕,高而饱满的颧骨上有着淡淡的红血丝,高挺的鼻梁上是一对细长的眼睛,可他在这双眼睛里没有看到半点鄙夷,只有淡淡的哀伤,像是站在城外的女子终究没有等到该来的人。

“从我被赶出长安城的那天起,要回去就只有两个方法,”李仁慢慢放开了紧握的拳头,“要么死回去,要么打回去,我以为此生不回长安就可以两难自解,可现在哪怕我不回去他们也要我死。”

“谁要我死,我就要谁死。”李仁看着敖登琪琪格的眼睛,声音比她的脸还要冰冷。

敖登琪琪格的眼睛转了转,看向了天上那轮凭空出现的大月亮。

喧嚣声在远处响起,格日的人纷纷跑出来,对着天上的月亮手舞足蹈,这是几个月来他们第一次见到天上的光。

“我接受了。”

李仁看着敖登琪琪格的侧脸,慢慢地放松了身体,说道:“我不接受。”

“二皇子在我的手上,由不得你不接受。”

“要算我也在大汗的手上,你一介女流,营帐都进不得,我凭什么接受。”

“你不相信女人?”

“我不相信你。”

挂在天上的月亮微微地转了起来,清冷的月光变成了红色,水中的孤舟泡在了血里。

“你不相信我不会杀你?”

“我不相信你能在大帐里说上话。”

“那是我的事情。”

“可要的是我的命。”

“你们汉人最擅长勾心斗角,我不防着点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在背后害我?”

“我又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在背后捅我刀子。”

敖登琪琪格和李仁就这么注视着对方,两人中间的空气像是要结出冰来。

天上通红的月亮越来越暗,敖登琪琪格终于起身向远处的鞑靼守卫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随着一阵李仁听不懂的鞑靼语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壮汉很快就把他重新绑在了床榻上。

吃痛的李仁怒喝道:“这就是你让我相信你的方式?”

“你家大使都被关在地牢里,你一个副使叫唤什么?”

敖登琪琪格的声音里同样也找不出半点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