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这样,想要竭尽全力将所有事情都安安稳稳摆平……
边关的烽火,朝中的纷争,丧仪的冗杂,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亲自过问,却无限消磨着自己的心志,将心气日以继夜放在火中煎熬,熬到油尽灯枯也不肯吭一声。
“你总说我逞强好胜,不肯示弱,可是你呢……”阮月不禁低语,若有几分责怪韵味,声音更是轻到几不可闻,唤道一句:“陛下……”
含着千般不忍,万般心疼。她再也不愿见他这般煎熬下去,便将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下颌轻轻抵在他发顶,欲将自己身上仅存的一点暖意都渡给他。
阮月十分平静,说道:“待华阳阁事平定,我们就放下一切,一起离开皇宫……好吗?去一个只有我们,也永远不会再有纷扰的地方……经营仅属于我们的日子……”
司马靖心头竟然一颤,绷了许久的琴弦似被人轻轻拨动。
他本以为会一生一世都困守在这方隅之地,终生不得解脱,却被阮月这一句话撕开一道破口,似有光亮自缝隙中溢出,暖暖地打在他们身上,连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翳都薄下几分。
他抬眼望着阮月,见她已然因心疼而气喘,胸口起伏重了一些,连双眸都婆娑了。眼底水光潋滟,映着微弱的烛火微微荡漾,仍旧定定地望着他,不肯挪开分毫。
阮月纤手微微收紧,十指牢牢扣住身前之人的衣襟,力道温柔却执拗。
此时此刻,这方寸相拥的暖意,便是司马靖身处沉沉深宫之间唯一的浮木,唯一的支撑,亦是他余生所有的支撑与依靠。
心中积攒了千般委屈,万般惶惑的热泪,再也克制不住,簌簌滚落,砸在微凉的衣料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阮月也随之眼睫轻颤,压抑了许久的哽咽,字字沉缓,句句泣诚:
“母亲弥留之际,曾执我双手殷殷嘱托,命我终生心系苍生,肩担万民,晨昏自省,须臾勿忘,竭力护司马社稷山河稳固,千秋永祚。”
“月儿虽悉数应下母亲遗命。可时至今日,我方觉自己一介凡躯,所能承载的不过一二……”她鼻尖发酸,眼底盛满了厚重的无力与怯懦,将往日藏于心底,不敢袒露的脆弱尽数倾泻而出。
“这万里江山重担,我扛不住,亦守不住!一切的一切,须尽人事,则矣!”阮月的呼吸更进一步:“月儿此生一无所求,唯愿与你脱身尘网,能从此远离朝堂纷扰,俗世沉浮,归隐余生,则岁岁心安!”
过往的经年浮沉,半生旧事,一幕幕清晰无比地撞入阮月脑海,盘旋往复,挥之不去。
她身在巍巍帝都,沉浮宫闱数十载,也曾有过烟火欢愉,片刻温柔,可那些细碎的美好,终究如萤火流光,镜花水月,短暂得转瞬即逝,留不下半分痕迹。
余下岁月里伴随她的,是数不尽的生离死别,是望不到边际的沉沉黑暗,漫漫长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无终结之日。
阮月眸光悠悠放空,似穿透了眼前宫墙朱瓦,望尽了半生沧桑起落,字字皆是切肤之痛:
“我知你自呱呱坠地起,便身不由己,命不由人。为帝王,半生拘于宫阙方寸,困于皇权枷锁,看似坐拥万里河山,四海天下,实则孑然一身,一无所有,从未有过半分属于自己的时光与自在。”
“再也不忍余生岁岁被困,步步被缚,禁锢在金碧冰冷的牢笼之中!”阮月语声微颤,心底悲绪翻涌不止:“高堂仙逝,昔日挚交良友凋零,尽数离我而去。二师兄为国捐躯,茉离亦执念相随……这般天人永隔,锥心刺骨的痛楚,一次便足以溃人心神,我实在是无力再度承受!”
她言语几近泣诉,声音却低:“所以司马靖,你一定要振作起来。我已尝遍了生离死别的蚀骨之痛,再也承受不住,你不能再任凭哀伤催垮心志……”
耳畔温柔悲戚的絮语声声入耳,丝丝缕缕,撞进司马靖的心底。
他周身骤然泛起一阵温热,可这份暖意未能驱散半分寒凉,反倒让骨髓深处的冷寂愈发汹涌彻骨。无形的寒意缠骨绕筋,令他身形微僵,肩头难以自控地轻轻颤抖,周身皆是掩不住的疲惫与苍凉。
二人身姿相偎,近得气息相融,体温相织,阮月将他细微的异动尽收眼底,心中怜惜万千。
随后轻轻收拢双臂,柔声道:“月儿都懂。我知晓这些日子的万般风雨皆压于你一人身上,你的疲惫孤苦,隐忍负重,我尽数看在眼里……”
“此刻夜深人静,你且放下万般桎梏,安心小憩片刻。待东方破晓,月儿便唤你醒来,好吗……”温柔萦绕耳畔,澄澈安稳的气息将司马靖层层包裹。
独一无二的暖意与心安,悄然铺展在他荒芜冰冷的心间,化作一层柔软厚实,温暖妥帖的棉衾,隔绝了世间所有风霜寒凉。
司马靖眉心紧蹙的褶皱深深浅浅,刻满了经年劳碌,半生沧桑,纵然心底仍藏着江山万绪,俗世千愁,却终究抵不过深入骨髓的倦意。
紧绷多日的心神在此刻骤然松弛,脊背缓缓松开,周身所有的凌厉与坚硬尽数消融,终是卸下所有防备,沉沉坠入安稳,也不知是昏是睡……
阮月垂眸凝视着他疲惫清俊的眉眼,纤柔指尖轻轻拂过他眉峰与憔悴的脸颊,轻柔至极,唯恐惊扰了他片刻安稳。
晚风穿窗,拂动她鬓边青丝,轻声呢喃,千般珍重:“安心睡吧,万事皆有月儿为你扛下,此后风霜,我替你挡,余生漫漫,有我在……”
只觉怀中人心绪缓缓松弛,周身戾气层层褪去,心神彻底被拖拽入安稳梦境,呼吸绵长匀净,再无半分辗转不安。阮月见状,方才微微动了身形,唯恐分毫动静惊扰了他难得的安眠。
她敛尽周身气息,小心翼翼将倚在怀中的司马靖缓缓挪靠在身后紫檀椅侧,稳稳托住他倦怠无力的身形,而后悄然抽身退出相拥的方寸之间。
步履轻悄,落地无声,一步步行至殿门之外。对着阶下侍立,屏息凝神的允子等一众贴身内侍,低声细细吩咐,命几人轻手轻脚入内,将司马靖稳妥安置进内间暖榻上,万万不可惊扰圣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