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哉此言!”司马靖拊掌而叹,目中精光愈盛:“要使原本来势汹汹的燎原之火,从内里自行瓦解,层层溃散。让逆党数载苦心孤诣攒下的乱世声势,终成镜花水月。无人可用,无势可借,无民可驱。”
晨光渐浓,第一缕暖阳斜斜穿过镂花窗格,打在他浓密的睫羽之上,将深沉的瞳孔映得金光流转,似有烈焰在其间灼灼燃烧。
司马靖心中亦洞若观火,这一决策,无异于将十万精锐化整为零,星散四方。一旦逆党趁虚揭竿,直捣京畿,朝廷将再无重兵可调,再无回旋之余地。
然此时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棋至中盘,唯有孤注一掷。他深吸一口清冽的晨风,将满襟决绝与苍生之重,一并吞入胸壑。
秋风扫过宫墙,卷起一地碎金似的落叶,又簌簌落下。随寒风而来的茉离婚期,也近在眉梢。
满目金黄之中,红绸早已挂遍了飞檐斗拱,连廊柱上都缠着艳艳的锦缎,远远望去,便似燃了一片暖融融的霞光。前些时日里凝滞不散的沉郁之气,竟也被这铺天盖地的喜色冲淡了几分。
苏笙予启程归京的消息,八百里加急递入宫中时,已是几日以前的事。
阮月将信笺捏在指间,反复看了几遍,眼底才漾出些许宽慰的光来,便又隐了下去。
茉离自那日起便不大言语,白日里照旧打理宫务,只是眉梢眼角总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隐隐忧色。
天尚未破晓,东方只透出一线白边,宫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阮月便已到茉离寝殿之中,喜娘早候在外间,见皇后亲至,忙躬身行礼。阮月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声张,径自掀了帘子进去。
烛火摇曳间,茉离正端坐在妆台前,一头乌发披散如瀑,被灯火映出柔润的光泽。
喜娘执了玉梳上前,口中念念有词,皆是些“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的吉祥话。梳齿穿过青丝,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阮月倚在门边,看着镜中熟悉的面容,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郡南府的日子,眼中重演着与茉离的点点滴滴。
那时茉离还是个身量未足的姑娘,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姑娘地叫着,眼里满是赤诚光芒。后来随她入宫,几番风雨,几度生死,竟已过了这许多年……
并肩熬过的长夜,险象环生的瞬间,此刻都化作镜中这张沉静的脸,一颦一笑皆是岁月的刻痕。
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一朝出嫁,眼看便要与自己心仪多年的郎君岁岁年年,共度余生。此刻该是最幸福的人,可是她脸上却没有一丝喜色。
喜娘将最后一缕发丝盘上,插了支金累丝嵌宝衔珠的钗环,又取了胭脂正欲点在茉离唇间。茉离却忽然抬手挡了,将胭脂阻在半空。
阮月凝神望去,见镜中人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淤着一片倦色。茉离目光虚虚落在远处,不知是在看镜中的自己,还是透过镜面看向更远的地方,不知策马扬鞭日夜兼程奔赴而来的身影,此刻行至何处……
她心中惦记着苏笙予,似乎早已成为在这深宫中多年以来的寄托与习惯。
宫人们进进出出,将陪嫁的箱笼一一抬至院中,清点造册的声音隔着窗子隐隐传来。
红漆木箱上贴着金剪喜字,在晨光里泛着暖意。阮月上前几步,手掌轻轻抚上茉离后背,几百年隔着薄薄的嫁衣亦能感觉到她肩胛微微绷着。
她俯下身,又轻又缓说道:“放心罢,二师兄最重信诺,但凡应承了,便是刀山火海也要践行。何况今日这般良辰吉日……”她手掌轻轻拍了拍茉离的肩:“好茉离,你只管将心放在肚子里头。”
茉离闻言唇角终于动了动,却又垂下眼来,睫羽覆下一片淡淡阴影。
苏笙予路途奔波,日夜兼程,不知路途之上是否有什么事情耽搁,车马却至今未至城郊的消息。可是天家赐婚,吉日吉时皆已定好,不容更改,故而茉离只得先行入府应礼等候。
她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阵紧缩,连呼吸都滞了一瞬。这般心惊肉跳的恐惧感来得蹊跷,无根无由,却死死攀在心头,怎么也甩不脱。
茉离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忽地朝阮月深深一拜,额头几乎触到膝前的锦褥。
阮月眼眶一热,慌忙弯腰去扶:“好茉离,快起来!”她双手托住茉离臂肘,使了些力气才将人拉起:“从此往后,你便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日子,若得了闲,记得常回宫来瞧瞧我。”
茉离眼眶里已蓄了薄薄一层泪,只垂着头勉强忍着不让其滚落:“娘娘……往后您身边,便只剩下桃雅一人了。是茉离任性,抛下您……”她说不下去,手指紧紧绞着袖口的绣边。
阮月摇头,替她拂去鬓边一缕碎发,目光温煦如春水:“茉离呀!你总说这样的话。可是你的人生也同样重要!不能终生禁锢在我身边!我从不曾将你视作附属!你该有你的人生,你的路,你的欢喜悲忧,都该是你自己的。”
“嫁了人,你仍旧可以是茉离,是恣意洒脱的茉离。”阮月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笃定:“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一旁的桃雅早红了眼圈,却故意扬了声调凑上前来:“茉离呀,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你瞧你,倒是净说些惹娘娘掉泪的话!”
“再说,有我在主子身边伺候着你还不放心吗?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我们怎么也算是挚交了,瞧着你倒是没有一点舍不得我。”她说着,佯装嗔怒撇了撇嘴。
茉离终于破涕为笑,泪珠滚过面颊,却被她顺手拭去。
她拉起桃雅的手,紧紧拢进自己掌心:“怎么会呢?我早已将你当作亲生姐妹,日日同你拌嘴,早成了改不掉的习惯,往后没了你在跟前聒噪,我倒是怕耳根子太清静了。”
桃雅见状,忙朝她挤了挤眼,故意打趣道:“好了好了,可别说了!那些个斗嘴的本事,你只管留着去跟将军闹去。只一样……别忘了隔三差五回宫来瞧瞧。娘娘这儿有我呢,你呀,只管把自己的日子过熨帖了,别叫娘娘和我悬着心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