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元，你们超然藏得当真够深啊！”
林苍玄的声音不高，落在秘库这方狭小的天地里，却像一块烧红的铁，按进了冷水。
“世人皆以为，那寂灭之堤，是当初你超然为了抵御黑暗诡族入侵，举整个文明之底蕴，临时浇筑而成的一座雄关。”
他缓缓转过身，手中那块冥石被指尖捏得微微发烫。
“可如今看来，这座被万维众生称作‘万古雄关’的堤坝，你们超然，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在悄悄动了工。”
“早到什么时候？早到连黑暗诡族这个名字，都还没出现在这方维度母域的典籍里。”
林苍玄抬起眼。
那双眼里，没有雷霆，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被瞒了太久之后、慢慢凝起来的冷意。
“无尽岁月，本主连这一点，都不曾察觉分毫。”
他把冥石搁回石架，语气反而放缓了。
“混元，你不觉得，你现在该好好说说吗？”
秘库之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混元之主站在原地。
他的手，还保持着方才递出冥石的姿势，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收回。
那张与护道之印一般无二的面容之上，先是一僵，随即，血色一点一点地退了。
不是惨白。
是那种被抽走了底气之后，只剩下一层皮肉撑着的灰。
混元之主垂下眼，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飞快地翻检着什么。
又像是在掂量，哪一句能说，哪一句，说了便是万劫不复。
林苍玄没有催他。
只是静静看着。
那种沉默，比追问更压人。
混元之主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久到他都记不清已经过去了多少岁月。
那时他还只是永恒境一阶，孤身漂泊在鸿蒙混沌的深处，连自己是谁都答不上来。
那一日，他第一次听见那道声音。
那道声音没有来处，像是从他的识海最深处自己凭空出现的。
它只说了一句话，然后便消失了。
而他这一生，便从此被那一句话，牵着走了下来。
“高维之主。”
良久，混元之主终于开口。
声音低而涩，像是许久没有说话的人，忽然被逼着开口。
“你问的这件事，是我超然文明最深的隐秘。”
“它不在这些冥石上，也不在任何超然高层的口传里。”
“它只在，我一个人心里！”
他抬起头，迎上林苍玄的目光。
那一瞬间，林苍玄看见，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不是抗拒，也不是狡诈。
是一种极深的、被压了万古的疲惫。
“我超然文明，自诞生之日起，便有一条铁律。”混元之主缓缓道，“可知，不可记！可守，不可言！”
“万古以来，一切皆是如此。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种自嘲到极处的荒凉。
“可如今，这条铁律，怕是守不住了。”
“你超然……守不住了？”林苍玄眉梢一动。
“守不住了。”混元之主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叹息。
“高维之主，我比谁都清楚，今日这一问，我若不说，你也不会就此罢休。”
“你会去翻。翻遍我超然每一座秘库，每一块冥石，每一处旧档。”
“而我超然，拦不住你。”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得近乎悲凉。
“既然拦不住，那便不拦了。”
“与其让你一层一层地扒，扒到血肉模糊，倒不如我自己开口。”
“至少，这样还能留几分体面。”
林苍玄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那层冷，慢慢化开了一点。
“你倒是个明白人。”他缓缓道。
“活到这个岁数，不明白也得明白。”混元之主苦笑。
他转过身，走到石架深处，抬手抚过那一排排黝黑的冥石。
指尖擦过石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在抚摸一段段已经死去的岁月。
“高维之主，此事说来话长。”他背对着林苍玄，声音沉下去，“还请听我慢慢道来。”
“无妨。”林苍玄负手而立，语气缓了几分，“你且细细道来，不要漏了什么细节。”
“漏不了的。”混元之主轻轻摇头，“这些话，我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万古，一个字都不会漏。”
他停在最深处那方石架之前，久久没有转身。
“事情，要从我超然文明诞生之前说起。”
“久远的过去，我于这鸿蒙混沌时空之中，孕育而生。”
“那时的我……”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时的我，脑海之中一片迷蒙。”
“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在那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我只知道，我睁眼的那一刻，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混沌。”
“混沌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极缓慢、极沉重的流动。”
“我就那样漂着。”
“漂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漂了多久。”
林苍玄没有出声。
他耐心的听着，眉头不知何时，已经微微蹙了起来。
一个生来便是永恒境一阶的存在，在一片混沌里，漫无目的地漂着，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幅画面，与他印象里那个执掌超然万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混元之主，实在对不上。
“那时的鸿蒙混沌母域，”混元之主继续道，“诸天万维的格局，早已确立。”
“万维之间，就如现在我超然霸权终结之后这般，彼此互有往来。”
“各方维度位面的强者、天骄，为了追寻他们各自的机缘与修行大道，纷纷走出自己所属的维度位面，于这浩瀚鸿蒙混沌之中，去寻觅，去领悟，去游历。”
“那时整个鸿蒙混沌母域，一片欣欣向荣，一片岁月静好。”
他说到岁月静好这四个字时，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像是被这四个字，扎了一下。
“我诞生之始，便有着永恒境一阶的实力。”
“可那时的我，虽然身负这般力量，却一片懵懂，一片浑噩，就那般漫无目的地在鸿蒙混沌之中漂泊着。”
“像一个……空有躯壳，却没有魂的东西。”
林苍玄忽然开口：“那时你就没有想过，停下来，找个地方，问一问自己是谁？”
“想过。”混元之主答得很快，“可想完之后，还是不知道。”
“我试过停在一片星海边上，一停就是几万年，盯着那片星海看，看它起，看它落。”
“可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试过钻进一方无人的残破位面，把自己封在里面，一封就是几十万年。”
“可等我出来的时候，我还是那个我。”
他轻轻笑了一下。
“高维之主，你或许无法想象。”
“一个生来就有永恒境力量的存在，却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答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那不是孤独！”
“那是一种，连孤独都够不上的空！”
林苍玄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接话，只是眼底那层审视，悄悄褪去了几分。
“忽然有一日，”混元之主的声音，忽然变了，“我的脑海中，响起了一道声音。”
秘库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句之后，凝了一凝。
“那道声音，飘渺无比。”
“它没有方向，没有来处，像是从我的识海最深处，自己长出来的。”
“模糊，遥远，听不真切。可我听得懂。”
“它在冥冥之中指引着我，告诉我——”
他停了一停，才一字一字地吐出后半句。
“去创建一个，属于我自己的维度位面。”
林苍玄的眼帘，微微一动。
“你就去了？”
“我就去了。”混元之主道，“那时我浑浑噩噩了不知多少岁月，忽然有了一道声音，给了我一个方向。”
“你不知道，那一刻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什么滋味？”
“像是……一个在黑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点光。”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苍玄。
“哪怕那点光，远得看不清是火，还是别的什么。”
“哪怕我根本不知道，那点光要把我引到哪里去。”
“我还是去了。”
“因为在那之前，我连往哪走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