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沉眠于混沌黑暗最本源处的无上大殿之中,肃穆死寂压覆一切。
冥扈族老这一番话,落在高台殿台之下,久久回荡,不曾消散。
殿台广袤无边,层层阶台自下而上绵延,一路铺到那尊亘古黑暗神座之下。
阶台两侧,林立着黑暗诡族数以万计的永尊境和永圣境族老。
这一族扎根混沌宇宙海无尽衍纪,常年征伐四方,永尊境、永圣境层次的强者浩瀚如星海流沙。
从来不会因为陨落寥寥两尊永尊,便动摇族群根本。
阶台之下立着的一众永尊境、永圣境族老,尽数垂首敛眉。
有人袖中十指攥紧,指节泛出暗灰的本源光纹。
有人面容沉冷如铸铁,眼底却藏着一丝沉甸甸的审慎。
能修至永尊境、永圣境,无一不是自尸山血海之中厮杀爬出。
他们并不畏惧战死,也不会为两尊同族、六位君王的陨落惊慌。
真正让他们如履薄冰的是,此刻殿上一言。
一旦措辞失当,便有可能点燃老祖胸中怒火。
从而让整个族群,在尚未摸清底细之时,贸然掀起一场足以搅动整个黑暗诡族的大战。
殿台之上,酆渊老祖缓缓抬眼。
那双在无尽岁月里浸在黑暗之中、早已浑浊无光的眼眸,此刻不见滔天暴怒,静得如一汪封存了无数纪元的深水。
可没有人敢小觑这份平静,深水之下翻涌着何等可怖的意志,殿中没有任何人能够勘破。
“冥扈。”
“在!”
冥扈族老俯身伏地,额头贴着冰凉坚硬的阶台。
“你且说说。”酆渊老祖的声音很轻,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口闲谈。
“我黑暗诡族征伐混沌宇宙海无尽岁月,历经大小血战何止亿万,何曾败得如此彻底?”
冥扈族老伏在地上,喉间发紧,一个字也不敢轻易接下。
“三千多亿出征儿郎,两尊永尊境族老,六位永墟境君王,尽数陨落在那一方母域,无一人折返。”
酆渊老祖缓缓道,语调平稳,听不出起伏。
“于我族浩瀚的底蕴而言,这些人手,算不上伤筋动骨。”
这句话落下,阶下不少族老心神微松,却又随之愈发凝重。
“可这是我族自开启征伐之路以来,头一回!”
酆渊老祖话音一转,淡淡的寒意顺着每一个字漫开。
“由族老领衔、君王统御的主力征伐军团,整支大军,全军覆没。”
“此役,是我黑暗诡族无尽岁月征伐史上,前所未有的无上耻辱。”
他自黑暗神座一侧缓缓起身,一步踏出。
仅仅一步落地,整座万古大殿的虚空,都随之微微震颤.
无数缠绕殿宇的黑暗道纹不安地游曳起来。
“本祖绝不允许,往后再发生同样的事。”
随着酆渊老祖此话落下,殿台之下死寂蔓延,连本源流转的声响都几近消弭。
冥扈族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再度叩首。
“可是,老祖,杀鸡焉用牛刀!”
“此番失利,并非我族战力不足,而是我们从一开始,便小觑了那鸿蒙混沌母域。”
“从前将它划定为中下等维度母域,是我们先入为主,看走了眼。”
“如今能够一举吞下我族一支由族老、君王统领的主力大军,足以证明,那鸿蒙混沌母域,绝非表象看上去那般简单!”
他的声音越说越沉,语速渐渐加快,像是生怕话音一断,便再也没有胆量把心中所想尽数道出。
“那片天地之内,必然蛰伏着至少永尊境后期的存在。”
“若非如此,我黑暗诡族这支精锐军团,绝不可能落得这般全军覆没的下场!”
“哼!”
酆渊老祖一声冷哼。
这一声并不震耳,却好似一柄淬着万古寒息的钝刃,狠狠劈在冥扈族老的神魂之上。
使得他那伏在地面的身躯,骤然微微一僵。
“你尚且明白,那方维度母域之中,潜藏着足以覆灭这支大军的存在。”
酆渊老祖缓缓转过身,枯槁苍老的面皮之上,那层不动声色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里流淌而出的,不是歇斯底里的狂怒,而是更深、更沉,沉淀了无尽岁月的冷厉。
“既然知晓,你还敢劝本祖不必亲往?”
冥扈族老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时竟无言辩驳。
殿台两侧其余那些永尊境、永圣境的族老亦是尽数垂首静立,无人出声。
他们心里都清楚冥扈族老所说的道理,一方被归类为中下层级的维度母域,纵有隐秘强者蛰伏,按族群旧例,本不该劳动一尊永祖境老祖亲自动身。
可他们同样明白冥扈族老未曾宣之于口的顾虑。
他不是担忧族群失去这一批征伐主力,也不是心疼战死的族人。
他怕的,是老祖!
永圣境族老在族中源源不绝,可永祖境,是黑暗诡族屹立混沌宇宙海的镇族柱石,每一尊都弥足珍贵。
若是酆渊老祖孤身远赴一处底细全然不明的异域,一旦生出意外,那才是整个族群承受不起的浩劫。
只是这番话,太重,谁敢轻易宣之于口?
“冥扈。”
那酆渊老祖缓步走下层层阶台,一步一步,走向伏在地上的冥扈族老。
“你可知,本祖为何执意要亲自走这一趟?”
“属下……不知!”冥扈族老摇了摇头。
“因为这方维度母域,已经让吾族接连栽了两次跟头。”
酆渊老祖伸出一根枯瘦如朽木的手指。
“第一次,是万古之前。那夜燎带队,大军折损大半,铩羽而归。”
“彼时族中上下皆说,那只是一次试探,并未出动真正的顶层力量,败了,不过丢几分颜面。”
“第二次,便是此番!”
“三千多亿主力,两尊永尊境族老,六大永墟境君王,三大永源境统帅,结果呢?一去不回,全军埋骨他乡!”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两次。”
“一方长久被吾族视作中下等的维度母域,接连两次,折我征伐大军。”
“冥扈,你活了无尽岁月,可曾见过混沌宇宙海之内,有哪一方同层级的维度母域,能够做到这件事?”
冥扈族老闻言,一时间竟不知如何答话。
“没有!”丰原租赁替他给出答案,“一个都没有!”
“能够接连两次挡住我黑暗诡族的征伐,甚至吞掉一支有族老坐镇的军团,足以说明,这一方维度母域之内,藏着惊天的隐秘。”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只剩下殿台之上这寥寥数人能够听见。
“甚至不排除,那里蛰伏着永圣境之上,乃至永祖境层级的存在!”
此言一出,阶下一众黑暗诡族的族老们齐齐心神巨震。
永祖境!
这三个字在黑暗诡族之中分量有多重,在场之人无人不晓。
那是和酆渊老祖处在同一梯队,站在整个混沌宇宙海最顶端的一小撮无上巨擘。
倘若鸿蒙混沌母域之内,当真藏着一尊同阶对手……
“所以!”酆渊老祖缓缓挺直身躯,语气不容置喙。
“为彻底厘清虚实,确保清算万无一失,此番,本祖必须亲自前往!”
“老祖!”
冥扈族老猛地抬头,其余几位手握决策权的族老也在此刻齐齐上前半步,想要出言劝谏。
可当视线落在酆渊老祖那张苍老的面庞上,所有到了舌尖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张脸上没有怒火升腾,没有焦躁急切,只有一种冷到骨髓深处的深邃。
如同一口不见底的古井,水面凝着一层寒霜。
这是已然下定决断,再也容不得旁人置喙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