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神魂轻灵，游曳于天地之间，感知着身周那无边无尽、浩瀚如海的木之大道法则，叶青儿心底泛起一阵前所未有的通透与畅快。
一念万木俯首，一念青木归宗，天地间所有木属性灵气皆与她心意相通，仿佛这九州大地的草木生机，尽数化作她掌中棋子，任由她一念调遣、随心支配。
这便是化神的境界么？
叶青儿微微阖目，静静感受着神魂与天地大道交融共鸣的玄妙状态。
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化作了天地间的一株古木，根系深深扎入大道本源之中，枝叶舒展，触及天地运转的每一丝脉络，每一缕法则的流淌，她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就在她沉浸在这份前所未有的通透与超脱之中，沉浸于与天地大道水乳交融的极致体验时，一道极为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异样感，突兀地自神魂深处泛起。
像是一滴寒冰落入温热的湖心，轻轻一触，便激起了层层涟漪。
叶青儿眉头微蹙，意识从对大道的沉迷中缓缓抽离，细细感知那异样感的来源。
然后她便察觉到了。
是排斥。
一种来自此方天地的、细微却真切的排斥感，如同雨后初晴时衣袍上残留的潮气一般，若有若无地包裹着她的神魂，黏腻、轻薄，却挥之不去。
她睁开眼，清澈的碧绿眸光中闪过一丝恍然。
化神之境，已然半只脚踏入仙道门槛。
修士神魂历经蜕变，携带着一缕超脱凡尘的大道气息，与凡俗天地之间，已然产生了某种微妙的不兼容。
就像是一柄淬炼得太过锋利的宝剑，凡间的剑鞘已然容纳不下它的锋芒。
就在她思忖着这股排斥感究竟会带来何等影响之际，一道更为沉重、更为磅礴的压迫感，自冥冥之中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如万丈巨浪迎面拍下，又似千里乌云骤然压顶，沉甸甸地笼罩在她的神魂之上。
那道威压之中，蕴含着一股不容抗拒的煌煌天威，浩荡而威严，冷漠而公正，仿佛九天之上有神明垂目，审视着下方这个刚刚挣脱凡俗桎梏的渺小生灵。
叶青儿微微仰头，透过静室的穹顶，仿佛能望见那虚无之中隐而未发的雷霆电光，听见那冥冥之中将要降临的风雷怒吼。
这便是……天劫么？
凌轩师兄曾经详细对她描述过，化神修士在突破之后，并不会立刻遭遇天劫，但那股天劫的威压却会自突破的那一刻起便如影随形，成为悬在头顶的一柄无形利剑，时刻提醒着修士：
你已被天地所感知，你已被大道所锁定，你的劫数，正在不远处静待。
叶青儿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碧绿的眼眸中短暂的失神过后，重又归于平静。
数百年修行，她早已习惯了与各种威压、各种困境共存。
金丹期的实力尽失、元婴期的屡次险境、百载闭关的孤寂煎熬、方才突破时那一轮又一轮要将她神魂撕扯碎裂的凡性侵蚀，哪一桩不是生死一线的绝境？
可她都挺过来了。
天劫又如何？
她缓缓阖目，开始梳理凌轩师兄曾经对她详细讲解过的、关于化神之后应对天劫的种种经验与法门。
师兄说过，化神修士突破之后，至少还有千年的时光来领悟大道、琢磨渡劫之法。前提是，化神修士本人不主动动用领域之力去挑衅天地法则。
若老老实实收敛气息、潜心悟道，那么千年之内，天劫便不会真正降下。
可若是不知天高地厚，在尚未参悟足够深奥的道法之前，便贸然展开领域、大肆操控天地灵气，便有可能引得天地法则提前降下劫数，自取灭亡。
叶青儿暗暗记下此条铁律，心中已是清明一片：无论如何，在参悟出足以应对天劫的秘术之前，绝不可轻易动用领域之力。
至于如何参悟渡劫之法……
师兄的原话在脑海中清晰回响。
“叶师妹，化神之后，你若想参悟渡劫之道、演练对抗天劫的神通，便需以神魂出窍，操控魂魄直直向上飞。
飞过青天云海，飞过罡风雷层，直到那头顶的天空由蓝色变成黑色，漫天星辰清晰可见，你便抵达了一处名为『太虚境』的所在。
太虚境之中，天地法则稀薄而紊乱，却有无数琐碎的法则碎片散落其间，如星河沙数、如遍地珠玉。
在此处，你可以毫无顾忌地演练神通、参悟道法，不必担忧波及此方世界的山川生灵。
那些法则碎片本身便是绝佳的参悟素材，只要潜心观摩、细细体悟，便自能从中悟出威力远超寻常法术的渡劫秘术来。”
叶青儿双眸微亮。
太虚境……法则碎片……演练神通不受波及……
听起来，确实是一处理想的闭关悟道之所。比之她此前闭关百年的白帝楼顶楼静室，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心念既定，再不犹豫。
静室内灵气翻涌，叶青儿盘膝而坐，心神沉入丹田深处，锁定那枚已然凝聚圆满的仙胎道基。
而后，意念一动。
嗡——
一道无形的波纹自她天灵盖处荡开，元神神魂化作一缕澄澈清光，缓缓自肉身之中脱离而出，轻盈地舒展开来。
没有肉身桎梏的沉重，没有经脉灵气的束缚，神魂离体的那一刹那，叶青儿只觉身心俱是前所未有的轻灵，仿佛卸下了背负数百年的千斤重担，飘飘然如同风中柳絮、水中浮萍。
她抬头仰望静室穹顶，视线穿透层层砖石楼阁、穿透万里云霭、直抵九天之上。
然后，神魂化作一道碧绿流光，扶摇直上，朝那九天云霄的尽头飞掠而去。
青天在身后急速退去，云海在脚下翻涌如浪。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身周是越来越稀薄的灵气。越往上飞，空气中的天地灵气便越稀薄，气温也越发寒冽刺骨。罡风如刀，刮擦在神魂之上，却无法撼动她已然凝练圆满的化神魂魄分毫。
她向上飞，不停地向上飞。
越过云海，越过罡风层，越过那一片弥漫着雷光电火的天穹极壁。
大约向上飞了三十余息之后，叶青儿忽然感到周遭骤然一轻。
所有的风声、雷声、灵气翻涌声尽数消失殆尽。
天地之间，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
叶青儿缓缓停下身形，抬眼望去。
头顶的天空已然彻底褪去了白日的光亮，从澄澈的蔚蓝变成了深邃无垠的墨黑色。点缀在漆黑天幕上的，是数不清的灿烂星辰，密密麻麻、明暗交错，璀璨如同打碎的琉璃洒落在黑绒缎面之上，静谧而壮美。
脚下早已看不见武陵城、看不见白帝楼、看不见任何属于凡世的山川河岳。
放眼望去，周遭空无一物，没有大地，没有云层，没有方向，没有上下之分，只有无尽的漆黑与星光，还有那弥散在虚空之中、如同碎金般点点闪烁的细密光屑。
那些光屑，形态各异、色泽万千，有的如流萤般一闪而逝，有的如薄雾般久久盘旋，有的散发着灼热的赤红光芒，有的流淌着清冷的冰蓝光泽。
叶青儿神识微动，试探性地朝那些光屑探去。
刹那间，一股浩如烟海的信息洪流便涌入她的神魂之中。
那是法则的碎片。
关于火焰的、关于冰霜的、关于雷霆的、关于空间的、关于生死的、关于五行生克的……
无数本源大道被撕裂成细碎片段后残留下来的痕迹，散落在这片名为太虚境的虚无之地中，宛如沧海遗珠，静待有缘之人拾取参悟。
这里便是太虚境。
叶青儿微微吐出一口气，碧绿双眸中掠过一丝满意之色。
果然如师兄所言，此处静谧至极，法则碎片繁多，确实是闭关悟道的绝佳之地。
在这里演练神通、参悟渡劫秘术，无需担忧波及外界，甚至还能从那些游离的法则碎片中汲取养分，对自身大道领悟大有裨益。
她正欲就此寻一处法则碎片密集的所在，盘坐下来细细参悟一番，可神识随意一扫之下，整个人却骤然僵在了原地。
百余道气息，正若隐若现地散布在太虚境各处。
虽然极为微弱、极为淡薄，几乎与虚无融为一体，但对于已然化神、神魂感知敏锐至极的叶青儿而言，那些气息的存在，就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一般显眼。
她倒吸一口凉气，神魂本能地紧绷起来，警惕地扫向四方。
百余道化神修士的气息？
此时此刻，这太虚境中，有百余位化神修士同时在？
这个认知，让叶青儿霎时间头皮发麻。
她虽然突破化神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但也深知化神修士在九州大陆的稀缺程度。
叶青儿浑身寒毛倒竖，连忙收敛气息，小心翼翼地藏匿神魂波动，然后才屏息凝神，更加仔细地感知那些气息的特征。
好在，片刻之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些气息虽然确实是化神修士的神魂残留不假，却尽数绵延悠长、古意盎然，显然已是极为古老的痕迹。
她仔细辨认之下，发现那些神魂特征中，有的距今不过千百年，有的却是数万年乃至更为久远的上古遗存，根本不是活生生的化神大能在此闭关。
想来，那是历代化神修士进入太虚境参悟道法之后，遗落在虚空之中的神魂余韵，如同沙滩上留下的脚印一般，虽经岁月冲刷而变得淡薄模糊，却终究留存了下来，等后来者感知到它们的存在。
叶青儿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无奈地摇了摇头。
虚惊一场。
百余道化神遗痕，说明从古至今至少有几百位化神修士来过太虚境参悟大道。
这个数字，比起九州大陆同一时期存在的化神修士数量，其实并不算多，毕竟化神修士寿元漫长，千年万年积累下来，百余道遗痕倒也正常。
她心神稍定，便又想起与白帝凌轩的约定来。
此番突破化神，她已然完成了师兄交代的第一步。接下来，按照当初的承诺，她需要尽快赶往阴冥海，寻找那传说中的《逆天造化术》，替师父魏无极求取复活之法。
此事拖不得，师父魏无极的魂魄已然在轮回中飘摇太久，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不可挽回的风险。
叶青儿压下心中对太虚境的探究之欲，正欲收敛神魂、归窍动身，却忽然之间，神识捕捉到了一缕让她心神巨震的熟悉气息。
那缕气息极为微弱、极为淡薄，混杂在百余道化神遗痕之中，若不是她对那人太过熟悉、太过在意，几乎就要遗漏过去。
可她还是捕捉到了。
叶青儿的表情，从方才的平静从容，缓缓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一点一点地转为震惊。
然后，震惊彻底凝固成了惊恐。
因为那股气息，根据她无师自通的神魂感知，大约是将近一百六十年前才出现的。气息的本质清冽而凌厉，带着一丝星河剑派独有的剑意余韵，虽然已十分淡薄，却依旧透着一股澄澈灵秀的味道。
那是……江浅梦。
星河剑派外务长老，江浅梦仙子。
叶青儿的魂魄轻轻颤了颤，碧绿双眸瞪大了几分，死死盯着那缕气息残留的方向，仿佛想要透过虚空看清楚那气息背后的真相。
可她的神识一遍又一遍地扫过那缕气息，结论却始终如一。那确实是江浅梦仙子的神魂特征，确实是一百六十年前左右才遗留在太虚境中的化神级神魂余韵。
一百五十七年前，江浅梦突破化神失败，修为从元婴巅峰跌落回元婴后期。
当时整个宁州修行界都为之叹息不已，连叶青儿自己听闻这个消息时，都着实替她惋惜了好几日。
可现在，叶青儿望着太虚境中那缕清冽澄澈的化神级神魂气息，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什么东西在里头炸开了。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突破失败是假的。
修为跌落是假的。
蛰伏起来积蓄力量才是真的。
江浅梦她，一百六十年前便已成功突破化神，却故意放出风声说自己突破失败，暗中隐匿修为、韬光养晦，硬生生装了一百五十七年的元婴后期修士！
叶青儿一时之间只觉胸口堵得慌，万千情绪翻涌上来，酸涩、震撼、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挫败感，尽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把她刚刚稳固的化神心境都给搅乱了。
一百五十七年。
江浅梦比她早了一百五十七年便已踏入化神之境。
而她自己呢？此番突破虽然看似顺利，可她却比江浅梦晚了将近整整一百五十七年！
一百五十七年啊！那可是将近两个甲子有余的岁月！
江浅梦早就在暗中偷笑，看着她叶青儿一步一步从元婴巅峰苦熬百年，又闭关四个月方才堪堪突破化神，而人家已经安安稳稳地享受了一百五十七年的化神道韵！
一股处于弱势的紧迫感，裹挟着一种既生叶、何生江的悲愤感，骤然涌上心头。
叶青儿恨恨地咬了咬牙，碧绿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江浅梦啊江浅梦，你可真能藏！一百五十七年，你硬是憋着不露半点破绽，连白帝楼和救世军的情报网、星河剑派的同门都骗过去了，这韬光养晦的功夫，当真是炉火纯青！
但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压下翻涌的心绪。
不行，不能乱了方寸。
江浅梦早她一百五十七年突破化神，这是既定事实，她改变不了。
可修行之路从来不只比拼谁先谁后，更重要的是谁走得远、谁站得高。
她叶青儿从凡人一步步走到今日，靠的从不是起点比别人高，而是那股永不放弃的韧劲与每一步都踏实稳重的态度。
江浅梦藏了一百五十七年，她也有一百五十七年的积累可以追赶。
白帝师兄这座靠山在背后撑腰，救世军与白帝楼的资源在手中握持，她叶青儿不会输给任何人。
只是……一时半会儿，这心里头的憋屈劲儿，终究得缓缓才能彻底平复。
叶青儿闭上眼，在太虚境的虚无之中静静调整了半晌呼吸，将那些纷乱的杂念一一压下，最终重新将心神凝聚到眼下的当务之急上来。
阴冥海。
《逆天造化术》。
师父魏无极的复活。
这是她突破化神之后的第一要务，也是她与师兄之间最重要的承诺。
江浅梦的事情可以日后从长计议，但师父的魂魄不等人，每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叶青儿再度扫了一眼太虚境中江浅梦那缕清冽的气息，随后不再留恋，神魂轻转，化作一道碧绿流光，朝着来路飞速回落。
穿过浩瀚星空，穿过漆黑天幕，穿过罡风雷层，穿过万里云海。
三十余息之后，白帝楼顶楼静室之中，那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的肉身微微一颤，天灵盖处一缕清光倏忽没入，叶青儿的神魂重归体窍。
双目睁开，碧绿清澈的眸光中恢复了往日的沉着与冷静。
她站起身，周身筋骨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响。化神之后，道躯与神魂再度经过蜕变，虽然此刻并未刻意催动，但举手投足之间已然透出一股远超从前的威势与沉稳。
叶青儿走到静室门前，抬手轻轻推开那扇闭关四个月未曾开启的木门。
门外，白帝楼顶层的回廊清幽安静，微风拂过檐角的风铃，发出叮咚悦耳的声响。
而回廊之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静静站立着。
倪旭欣一身浅灰色长袍，眉目温润如玉，神态间带着三分期待、三分关切、还有四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他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攥紧了袖口，显然已经在门外守候了很久。
自从四个月前叶青儿进入静室开始最后关头的破境冲击，倪旭欣便几乎日日守在顶楼回廊之中，寸步不曾远离。
白日里处理白帝楼事务时，每隔半个时辰便要悄然上楼来看一眼静室中的动静；到了夜晚，更是直接抱了蒲团坐在门外打坐修炼，便是有紧急公务需他处置，也必定速去速回，绝不肯让这扇门离开自己的视线超过一个时辰。
此刻，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叶青儿那熟悉的身影从门内迈步而出，倪旭欣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而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叶青儿周身那尚未完全收敛、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化神气息。
那气息浩瀚而澄澈，如同春日里深山幽谷中突然涌出的千年灵泉，温润中带着磅礴的生机，轻柔中透着不可撼动的威压。
尽管叶青儿并未刻意释放威势，可化神大能独有的大道气息如同朝阳初升般无法遮掩，清清楚楚地彰显着她此刻已然截然不同的境界与层次。
倪旭欣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眉眼间的紧张与担忧尽数化为狂喜与欣慰，嘴角不由自主地高高扬起，温润的嗓音带上了几分激动的颤抖：
“青儿，你——”
“当当当当！”
叶青儿心情大好，方才在太虚境中被江浅梦打击了一番的憋屈感，此刻看见倪旭欣那满眼惊喜的模样，竟也消散了大半。她笑盈盈地张开双臂，脚步轻快地朝倪旭欣怀中扑去，像一只归巢的燕子，语气活泼雀跃：
“旭欣！我化神成功了！惊不惊喜？”
倪旭欣见状，连忙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他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不仪态、稳重不稳重了，感知到叶青儿身上那磅礴的化神气息便已然喜不自胜，又见她这般活泼欢喜的模样，心底的欢喜更是溢了满腔。
一边伸手搂住扑过来的叶青儿，一边语气欢快地应道：
“太好了青儿，真没想到青儿你此番突破化神居然如此顺利，而不是如星河剑派那位江道友那般曲折，真是太——”
“嗷！”
话音未落，倪旭欣便发出一声闷哼。
“轻点！青儿，抱轻点，我要被你勒死了！”
叶青儿突破化神之后，道躯再度淬炼蜕变，血肉筋骨的力量远超从前，此刻化神大成，肉身的强横程度更是暴涨数倍。
她这一扑一抱，满心欢喜之下完全忘了收力，双臂紧紧箍住倪旭欣的腰背，那力道便如同一条蛟龙缠住了猎物。
倪旭欣一个元婴后期的修士，哪里受得住化神大能的全力一抱？
只听得“咔嚓”一声细微的骨响，倪旭欣脸色瞬间惨白，额角青筋暴起，痛得龇牙咧嘴，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啊！肋……肋骨要断了……呃……”
然后，他双眼一翻，竟是直挺挺地朝后倒去，砰的一声摔在了回廊的木地板上，一动不动。
“哇啊啊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控制好力气，卧槽你别死啊！”
叶青儿吓得魂飞天外，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去，一把将倪旭欣的上半身扶起来，伸手探他的鼻息、摸他的脉搏，碧绿眼眸中满是慌乱与自责。
好在片刻之后，倪旭欣悠悠转醒，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虚弱，嘴唇微微泛着青白色，显然方才那一下当真被勒得不轻。
他望着叶青儿那满脸焦急愧疚的模样，先是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扶在自己肩头的手背，声音虚弱却温柔：
“没事……死不了。就是……下次抱我的时候，能不能先收着点力？”
叶青儿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泛红了：
“一定一定！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高兴了……”
倪旭欣轻轻坐起身来，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肋骨处，缓了几息，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许。他望着叶青儿那双泛红的碧绿眼眸，心底又暖又好笑，嘴角的无奈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郑重与认真。
“青儿，既然此番你已化神，那么……”
叶青儿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抹了一把眼角，神色也跟着正了正，点头道：
“嗯，我明白的，我承诺过师兄，化神之后就去阴冥海寻找《逆天造化术》。你放心，我现在就动身！”
她说着，便要站起身，体内灵气微微涌动，化作一道淡绿色的遁光将要升腾而起，身形已然朝回廊外武陵城的方向偏转过去。
“欸等等等等，青儿，你先等一下。”
倪旭欣连忙出声叫住了她，忍着肋骨的痛楚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她面前，抬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叶青儿停下动作，微微歪了歪头：
“怎么了？”
倪旭欣深吸一口气，正色道：
“前往阴冥海一事，的确刻不容缓。但就在青儿你闭关尝试突破化神的这四个月里，你们竹山宗的掌门青竹道人托人传音于我，说若是你此番成功突破了化神，最好去一趟竹山宗。”
“去竹山宗？做什么啊？”
叶青儿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该不会是看我突破了化神，想沾光吧？我才不去……”
倪旭欣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摇头道：
“我也怀疑过，但青竹道人他说，是你毕竟是竹山宗长老，若是成功突破化神，那么宗门自然也是需要给予一些和渡劫飞升有关的秘辛作为贺礼的。”
叶青儿眨了眨眼：
“和渡劫飞升有关的秘辛？”
“嗯。”
倪旭欣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了几分：
“虽然白帝师祖他老人家就是化神，还是青儿你的师兄，但竹山宗的成立时间到底比白帝楼要长，传承悠久、底蕴深厚，说不准还真知道些什么白帝楼并不知晓的秘辛。”
叶青儿低头沉思片刻。
倪旭欣说的……确实有道理。
竹山宗立派至今已逾十万年，虽然如今式微了不少，曾经的辉煌早已褪去大半，可万年底蕴积累下来的典籍、手札、传承，终究不是白帝楼短短数百年便能相比的。
她这个竹山宗的长老，虽说与宗门的关系谈不上多亲近，可名义上总是归属于竹山宗的。
她若是突破化神之后只顾自己行事，对宗门连面都不露一下，未免也说不过去。
更何况，若是青竹道人手中当真有关于渡劫飞升的珍贵秘辛，那她此去一趟，确实不亏。
多知道一些和渡劫飞升有关的事情，总是好的。
“好好好，”
叶青儿终是点了点头，语气轻快起来：
“我去就是了，mua，爱你。”
说罢，她猝不及防地凑近，在倪旭欣的侧脸上轻轻啄了一口。
温软的触感落在脸颊上，倪旭欣微微一怔，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还没等他说出口，叶青儿已然身形一展，周身灵气翻涌，整个人化作一道澄澈的绿色遁光，翩然掠出白帝楼顶楼回廊，朝着武陵城西南方向破空而去。
武陵城的街巷楼阁在脚下飞速退去，人流如织的码头、鳞次栉比的坊市、蜿蜒的护城河、连绵的城墙，尽数化作模糊的色块，被遁光远远抛在身后。
叶青儿御风而行，感受着迎面扑来的疾风掠过面颊，长发在风中猎猎飞扬，碧绿眼眸中倒映着万里晴空与苍翠山川。
西南方向，竹山宗的万顷竹林正在天际尽头若隐若现，如同一片绵延不绝的翠色云海，安静地等候着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