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叶青儿修仙历550年6月27日,禾山救世军烈士陵园,清风寂寂,松柏垂沉。
整片陵园被一层淡淡的隔音结界笼罩,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唯有林间细碎风声簌簌掠过,像是天地万物都在默哀送别一位落幕的老兵。
青石古道依旧平整整齐,两侧林立的墓碑静默肃立,镌刻着数百年间为守护宁州苍生殒命的英魂姓名,苍凉肃穆的气氛沉甸甸压在每一寸土地之上。
陵园正中央,皑大宝墓碑之侧,一方崭新的阴沉木灵棺静静安放。
棺身古朴素净,无华纹雕琢,只覆着一层洁白的素缟。棺中平躺着一道消瘦苍老的身影,正是走完一生、寿元耗尽、安然仙逝的芈厦厦。
她身上依旧穿着那件伴随她晚年二十载岁月的粉灰色朴素道袍,衣袂平整干净,不见半分褶皱尘土。
满头雪白的发丝柔顺铺贴在棺枕两侧,褪去了半生风霜戾气,也消散了临终前的疲惫焦灼。
那张饱经岁月磋磨、刻满沟壑沧桑的面容此刻异常平和,双眼紧紧闭合,眉头舒展,再无半分愁苦与执念,仿佛只是沉沉睡去,终于挣脱了人世间所有的苦难、遗憾与牵挂,得享安然。
叶青儿一袭青翠道袍,立在灵棺前方正中位置,身姿挺拔如松,却是久久垂着眸光,视线落在棺中故人身上,心底翻涌着百感交集的酸涩与怅然。
四百年风雨同舟,四百年悲欢浮沉。
那个十二岁初入义军、黑发飒爽、眼神炽热,一心只想守护苍生、护住亲友的少女。
那个沙场冲锋、悍不畏死,与战友并肩浴血、死守宁州疆土的金丹统领;那个丧夫失友、孤身育儿,扛起责任与半生孤寂的坚韧女子;那个晚年失足、知错自省,最终大义灭亲、护住救世军根基的沧桑老者……
无数身影重叠交织,最终尽数化作眼前这具安然长眠的苍老身躯。
浮生一梦,几百年匆匆而过,到头来,只剩一棺寂然,一世浮沉。
良久,叶青儿缓缓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抬眸望向周遭肃立的一众救世军高层。
人群前列,莫古身姿端正,神色肃穆沉痛,往日沉稳温润的眉眼间凝着厚重惋惜,静静伫立默哀。
一旁的诸葛安与许墨心夫妇并肩而立,二人皆是面色凝重,眼底带着深深的悲悯。
诸葛安素来温和的面容此刻不见半分笑意,周身气息沉敛;许墨心素来柔软的眉眼覆着水雾,看着灵棺的方向,满是唏嘘感伤。
人群末位,黑心老人一身玄色粗布道袍,身姿佝偻却脊背挺直,浑浊的目光落在灵棺之上,神色平淡,却藏着几分对俗世悲欢的漠然与叹惋。
再往后,整齐肃立着三十一位救世军金丹统领。
一张张面孔皆显陌生,不见昔日并肩作战的旧人踪迹,皆是数十年间新晋崛起、扛起救世军重任的后辈修士。
他们个个神情肃穆,身姿挺拔,恪守军纪,静静参与着这场属于救世军元老的送别仪式。
陵园之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叶青儿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灵棺前方、正屈膝跪地的一名年轻青年身上。
青年不过二十三岁模样,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澄澈干净,眉目轮廓间依稀可见先辈风骨。
眉宇间有三分酷似当年英武果敢、战死沙场的皑大宝,温润中正;脸颊轮廓又带着两分芈厦厦的温婉坚韧,沉静内敛。
他便是皑明志之子,芈厦厦唯一的孙儿——皑思羽。
此刻的皑思羽静静跪在素白蒲团之上,脊背挺直,却肩头微颤。
他眼底含着未坠的泪水,隐忍而克制,没有嚎啕大哭,只有无声的悲恸萦绕周身。
自幼失怙,父亲犯下大错身陷囹圄、最终伏法,如今唯一相依为命的祖母也溘然长逝,短短数年,至亲尽散,只剩他一人孑然于世。
看着少年孤苦伶仃的模样,叶青儿心中又是一阵酸涩翻涌。
她缓步上前,伸出修长微凉的手指,轻轻抚上皑思羽的头顶,动作温柔而郑重,带着无声的慰藉与庇护。
指尖灵力温和流淌,轻轻抚平青年眉宇间的悲戚与茫然,无声告知他,救世军从未弃他,先辈荣光与庇护,始终与他相伴。
安抚完他,叶青儿缓缓直起身,敛尽心中所有私情,神色恢复肃穆庄重,清亮却带着一丝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响彻整座寂静的烈士陵园。
“今日,我救世军上下,全员肃立,怀着沉痛之心,恭送芈前统领厦厦,仙逝归天,终得圆满。”
话音沉稳有力,穿透林间清风,落在每一个人的耳畔,带着总帅的威严,也带着数百年战友情的厚重温情。
“芈前统领十二岁投身义军,随我征战四方,镇守宁州山河,护佑苍生三百余载。半生戎马,冲锋无前,浴血抗邪,力战魔教,为我宁州万民安宁、为救世军基业稳固,倾尽半生心血,劳苦功高,功绩不朽。
虽半途行路偏差,一时执念缠身,误罚军中无辜修士,触犯军规军纪。
故秉公处置,撤其统领之职,令其退居休养,已是法不容情,公私分明。
然芈统领褪去权位,初心未泯,忠义未改,悔过自省,从未怨怼救世军,从未背弃初心。
二十载之前,其子皑明志受古神教奸人蛊惑,勾结魔教暗子,意图祸乱救世军根基,倾覆我军基业。
危难将至、祸患暗藏之际,是芈厦厦前统领深明大义,忍痛破局,亲手揭发逆子罪行,斩断魔教阴谋,以一己之力,消弭一场足以颠覆救世军的内乱大祸,保全全军将士,保全宁州万家安稳。
功过可论,善恶可断,忠义永存。
今,本宫以救世军总帅之名,重新追封芈厦厦为救世军金丹统领,以军中最高元老葬礼规格,葬入英烈陵园,受万世英灵相伴,受后世将士敬仰!”
话音落定,叶青儿抬手,肃然沉声喝道:
“全体都有,敬礼!”
唰——
整齐划一的动作声响彻陵园,清风为之停滞,松柏为之静默。
在场所有修士,上至副帅统领,下至新晋将官,尽数抬手,右手笔直抵于太阳穴前,行出救世军最庄重、最标准的军礼。
身姿挺拔,神情肃穆,目光灼灼,敬这位一生功过交织、忠骨不灭、大义千秋的初代老兵。
军礼肃立良久,无人动弹。
待敬意尽终,众人缓缓落手,依旧保持肃立姿态。
下一刻,莫古、诸葛安两位军中高层率先抬手,精纯温润的灵气自掌心升腾而起,化作两道柔和的灵光,稳稳托住沉重的阴沉木棺盖。
紧随其后,数位资历最深的金丹统领同时运起灵力,八方聚力,稳稳衔接,将厚重的棺盖缓缓抬起,平稳无比地向着灵棺本体缓缓覆盖。
无一人出声,唯有灵气流转的细微嗡鸣,在寂静陵园中轻轻回荡。
棺盖缓缓下移,一寸一寸,隔绝了尘世与幽冥,彻底封存了芈厦厦跌宕沧桑的一生。
当棺盖严丝合缝合拢的刹那,陵园下方的黄土仿佛真有灵性一般,微微震颤起来。
松软的泥土自四面八方缓缓涌动、汇聚、堆叠,有条不紊地覆盖在灵棺之上。
黄土层层累积,平整规整,不疾不徐,不过片刻功夫,一方规整肃穆的新坟便已然成型,稳稳坐落于皑大宝墓碑身侧,生时相守牵挂,死后比邻长眠,圆了芈厦厦数百年相思夙愿。
坟茔落成,万事初定。
叶青儿移步上前,指尖凝出一缕澄澈莹白的精纯灵气,灵力凝如实质,化作一柄无形刻刀。
她转身看向一旁早已备好的青石碑材,指尖微动,灵力流转翻飞,笔走龙蛇,字字铿锵,镌刻之声清脆入耳,声声落石清晰分明。
她一丝不苟,亲手篆刻下芈厦厦一生始末,字字公允,句句属实,不掩其功,不讳其过,尽数记述这位女子波澜壮阔的一生。
一笔一画,倾尽尊重,一字一句,定格平生。
片刻后,刻字终了。
叶青儿收去指尖灵力,石碑上的字迹深浅均匀、苍劲有力,被灵气缓缓浸润,变得愈发清晰隽永,永世留存,供后世瞻仰铭记。
至此,芈厦厦葬礼,尘埃落定。
青碑寂立,新土凝香,松柏环绕,英灵永眠。
叶青儿静静伫立在墓碑之前,身姿孑然,眸光悠远,眼前是肃穆坟茔,心底却是思绪翻涌,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二十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内乱清查风波之中。
时光回溯,修仙历530年。
彼时,叶青儿刚刚应允莫古、黑心老人等人的提议,暂缓闭关进程,亲自坐镇禾山救世军总部,主持全军及家属的彻底筛查肃清工作。
当日议事大殿决议落定后,莫古不敢有丝毫耽搁,即刻连夜传令全军,颁布新规,调动人手,全面铺开清查事宜。
救世军传承数百年,军纪严明,令行禁止,军令一出,上下皆动,无一人敢推诿懈怠。
按照此前商定的方案,全军上下全员排查,无一例外。以通明剑阵为核心筛查手段,对救世军所有在册人员、预备修士,以及所有将士亲属家眷,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魔神蛊检测。
同时结合口供审问、履历核查、人脉排查三重手段,双向印证,彻查潜藏内部的叛徒与暗子。
一方面,由黑心老人亲自坐镇大牢,日夜不休,深度审问被芈厦厦亲手擒拿、废除修为、关押入狱的皑明志,以及其潜伏数十年、伪装成普通修士道侣的古神教暗子李寺明。
黑心老人身为昔日古神教核心元婴长老,深谙古神教所有蛊术秘法、渗透手段、潜伏套路,对魔教阴私伎俩了如指掌,审问手段精准老道,层层剥茧,步步深挖,半点蛛丝马迹都不曾放过。
另一方面,莫古统筹全军筛查调度,诸葛安、许墨心夫妇分工协作,一人核查军中履历档案、人员往来踪迹,一人核对数十年间的祛蛊记录、家属出入报备,三人紧密配合,各司其职,高效推进清查工作,绝不放过任何一处隐患漏洞。
如此日夜不休、连轴转的清查,整整持续了半月有余。
半个月后,所有核查、审问、筛查工作全部落幕,积压的卷宗、核查的名录、审问的供词尽数汇总至议事大殿,真相终于水落石出,潜藏在救世军内部的暗流隐患,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所幸苍天佑护,所幸芈厦厦及时止损,这场潜藏已久的魔教渗透,并未造成真正的覆灭大祸,最终的清查结果,也算差强人意,未有惊天巨祸。
彼时救世军全军在编人员,架构清晰,人数规整。
高位统领层级,共计三十一名金丹期统领,各司其职,镇守各方疆域,执掌军中要务。
中层核心战力,一千六百八十五名筑基期正式将士,皆是历经沙场、久经战事的精锐修士。
后备新生力量,三百名炼气期预备役修士,皆是层层筛选、心性过关、忠于救世理念的新晋弟子。
再加上诸葛安、许墨心、莫古三位副帅,以及特聘教官黑心老人,整支救世军体系完整、战力稳固。
此番彻查之后,结果令人万幸——全军高层、中坚将士、预备弟子,全数通过通明剑阵检测。
所有在册修士体内,除皑明志的同党之外,无一人暗藏魔神蛊。
所有将士登记在册的直系、旁系家属,尽数接受筛查,亦无一人被检出蛊虫附身。
换言之,救世军全员主干,皆无被古神教蛊术控制、暗中勾结魔教的情况,全军核心根基,未曾被彻底渗透,保住了基业根本。
可隐患依旧真实存在,不容乐观。
通过皑明志、李寺明二人的口供深挖,再结合履历往来、人脉踪迹交叉印证,以及通明剑阵验蛊,清查队伍最终从全军之中,揪出了二十七名暗藏异心的筑基期修士。
这二十七人,修为皆是筑基层级,算不上军中高层核心,却分散在救世军各个岗位、各个驻地。
其之所以暗藏祸心、意图作乱,全然是日积月累的私心作祟。
或是常年驻守边境心生倦怠,不满军中规矩严苛。
或是眼红高位权益、心生怨怼。
或是对早年救世军处置古神教降卒、奴籍修士的宽容政令心怀不满。
种种私心杂念堆积,最终滋生异心,暗中与皑明志往来勾结,私下许诺,待皑明志借助古神教势力掀起内乱之时,便在各自驻地响应策应,伺机作乱,倾覆军中秩序。
这些人,无外力胁迫,纯粹是心性堕落、背弃初心、背叛军中信仰,自愿沦为祸乱救世军的叛徒。
除此之外,核查众人数十年留存的卷宗档案时,众人还发现了一个极为耐人寻味、细思极恐的细节。
近五十年以来,救世军通明剑阵的祛蛊记录中,留存着大量零散记载。
无数军中将士家属,无端莫名染上魔神蛊,毫无征兆、无接触源头,便身中魔教邪蛊,而后皆是由将士亲自带回总部,借助免费通明剑阵成功祛蛊,保全性命。
早年众人只当是古神教残余势力在外流窜、随机下蛊害人,只叹魔教阴魂不散、祸乱不止,从未深究根源。
可结合此次皑明志、李寺明的供词复盘追溯,所有疑点尽数串联,真相昭然若揭。
这些数十年间莫名滋生的蛊毒,根本不是随机作乱。
皆是李寺明潜伏期间,借着皑明志的人脉便利,依托救世军家属圈层的信任掩护,暗中悄然布蛊、刻意散播所致。
其目的极为阴毒,一来暗中制造恐慌,扰乱军中人心,试探救世军防备底线;二来长期潜移默化渗透,伺机寻找心性不稳、心怀怨怼之人,拉拢策反,为日后颠覆救世军埋下无数暗线伏笔。
而这数十年的零散蛊祸,也印证了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但凡无辜中招、身染蛊毒的将士家属,无一例外,全部主动前来救世军祛除蛊毒,无人藏匿隐瞒,无人心存侥幸。
真正心怀苍生、忠于救世、本心纯粹之人,遇祸必求救,遇邪必除之。
反观此次查出的二十七名叛徒,身无蛊毒,无外力胁迫,却主动背弃信仰、勾结乱党,其心可诛,其罪难赦。
案情至此已然彻底明晰,可一桩更大的隐患,却始终悬而未决,萦绕在众人心头,数十年未能勘破。
当年皑明志与李寺明暗中谋划内乱,动静虽隐秘,却绝非二人之力可以悄然筹备。
暗中联络各处心怀异心的修士、私下传递消息、统筹策应计划、规避军中巡查耳目,层层运作之下,必然有知晓内情、刻意包庇、暗中放行之人。
这些人,不同于直接勾结作乱的二十七名叛徒。
他们不曾直接参与谋逆计划,不曾许诺起兵响应,体内无蛊、行迹无错、口供无隙,看似清白无辜,恪守军纪、履职尽责,无半分破绽。
可他们知情不报、视而不见、刻意纵容、暗中放水,为皑明志的谋逆之路大开方便之门,是这场内乱隐患能够潜藏数十年、悄然发酵的根本推手。
有形的叛徒,可查、可筛、可诛。
可这些无形的内患,这些心怀异心却从不落人口实、消极观望、两头下注、冷眼纵容之人,藏于光影之间,隐于人群之中,无实证可依,无痕迹可查,如同附骨之疽,潜藏深处,难以根除。
整整二十年过去,这批暗中纵容、心存侥幸、暗藏私心的隐形内奸,依旧没有任何眉目,始终潜藏在救世军内部,无人揪出,无人识破。
当年清查落幕,处置完皑明志、李寺明及二十七名作乱叛徒之后,叶青儿本无心闭关。
彼时的她,满心皆是隐患未除的焦灼,深知这些隐形内患不除,救世军便永无宁日,今日魔焰暂熄,来日必再起燎原之祸。
于是她当即暂缓了冲击化神境界的闭关大计,打算常驻禾山,坐镇军中,耗费数年乃至数十年光阴,细细排查梳理,深挖潜藏暗处的所有私心异徒,彻底肃清军中风气,根除所有隐患,还救世军一片清明安稳。
可世事自有定数,修行自有天命。
彼时的叶青儿,修行之路早已抵达元婴后期,可距离元婴巅峰尚有相当距离。
最关键的是,她与白帝楼楼主、自家师兄凌轩有约。
师兄凌轩天资绝世,修为高深,却唯独执念一桩——复活恩情深重的授业恩师魏无极。
而世间唯而二能够逆转生死、重塑魂体、渡人重生的秘法,除了白帝已经在寻的造化逆天术外,便只有《逆天造化术》。
此秘术踪迹渺茫,唯有极阴之地阴冥海深处,留存着相关线索记载。
凌轩师兄,已经去了幽州寻找造化逆天术,但为了提升复活的可能性,故而与叶青儿定下约定。
待叶青儿功成化神、修为稳固、足以纵横诸天险地之后,便动身奔赴阴冥海,踏遍幽冥海域,搜寻《逆天造化术》的传承踪迹,为师寻重生之机,了结师徒毕生遗憾。
这份承诺,重如千钧,早已敲定多年,不可推诿,不可拖延。
彼时莫古见师父心系俗世琐事、迟迟不肯闭关,心中焦灼万分,屡屡劝谏。
他深知,师父乃是千年难遇的修仙奇才,一身修为底蕴早已圆满,只需静心闭关沉淀,便可顺利突破化神。
化神修士,一方巨擘,纵横宁州、震慑诸天,一旦叶青儿成就化神,救世军便有顶级大能坐镇,根基彻底稳固,届时区区内部私心隐患、残余魔教余孽,皆不足为惧,随手便可镇压肃清。
反之,若执着于细碎俗务、迟迟不证大道,蹉跎巅峰机缘,才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故而莫古屡次直言进谏,恳请叶青儿放下俗世烦扰,安心闭关突破。
军中乱象、内部隐患、残余细查之事,尽可交由他与诸葛安、许墨心、黑心老人四人全权处置,定当肃清风气、稳住军心,绝不辜负师父托付。
叶青儿沉吟再三,权衡利弊良久。
一边是俗世军中无尽细碎隐患,斩之不尽、查之不绝;一边是毕生修行大道、与师兄的承诺、魏无极重生的唯一希望。
最终,她选择相信自己一手培养的弟子,相信并肩数百年的战友,相信救世军数百年沉淀的根基底蕴。
于是,在二十年前清查落幕、处置完所有明面上的叛徒之后,叶青儿再度闭关入山,遁回百草洞,封死洞府山门,隔绝一切俗世音讯,潜心沉淀修为,冲击化神大道。
这一闭关,便是整整悠悠二十载岁月。
二十年寒暑交替,四季轮回,百草洞山静林幽,无人惊扰。
她于洞府中静心悟道、打磨底蕴、凝练元神,一步步稳固元婴巅峰根基,静待破壁化神之机,不问俗世纷争,不理军中琐事。
直至一日之前,她于闭关静修之中,骤然收到莫古紧急传音。
传音之中,莫古语气沉痛,告知她芈厦厦寿元彻底耗尽,已然于洞府中安然坐化,魂归天地。
闭关被骤然打断,叶青儿强行压下即将临门的化神契机,匆匆破关而出,马不停蹄奔赴禾山烈士陵园,赶赴这场迟来百年的送别。
悠悠思绪尽数回笼,过往二十年浮沉往事,尽数消散心底。
叶青儿缓缓回过神来,抬眸望向眼前空荡荡的烈士陵园。
不知何时起,天色已然偏暮,夕阳西垂,余晖穿过松柏枝桠,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陵园之中,早已空无一人。
方才参与葬礼的一众统领、将士,皆大抵知晓她心中郁结、需独自静思,故而无人打扰,在葬礼落幕、行礼完毕之后,便尽数悄然退去,各自回归岗位,处理军中事务。
偌大陵园,寂寂松柏,青青墓碑,沉沉新坟,只剩叶青儿一人孑然伫立。
晚风轻轻拂动她青翠的道袍衣袂,发丝轻扬,周身孤寂清冷。
她静静伫立良久,目光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芈厦厦崭新的墓碑,看了看墓碑旁皑大宝历经风霜的旧坟,心底所有的纠结、犹豫、不舍、顾虑,尽数缓缓沉淀、释然。
她心中已然彻底通透。
俗世纷扰,人心复杂,私心杂念,无穷无尽。
军中潜藏的隐患、未除的内奸、摇摆的人心、暗藏的祸根,繁杂琐碎,盘根错节,斩之不尽,查之不绝。
她一身心力,纵有千般悲悯、万般护念,终究人力有限,难以一一度化、一一肃清。
如今的救世军,制度完备,人才辈出,高层同心同德,将士恪守初心,自有莫古、诸葛安、许墨心等人坐镇打理,足以稳住大局,肃清细碎乱象。
而她身为救世军总帅,身为宁州顶级修士,当下最要紧、最核心、最无可替代的使命,从不是纠缠俗世细碎纷争,而是突破桎梏,成就化神!
唯有化神,方能真正庇护宁州万世安稳;唯有化神,方能震慑古神教残余余孽,让魔焰彻底无法燎原;唯有化神,方能奔赴阴冥海,兑现与师兄的千年承诺,寻得逆天造化之机。
她滞留俗世、纠结人心乱象,于救世军大局无甚大益,只会蹉跎自身大道,延误承诺。
既然如此,既然自己如今对救世军而言,除了尽快化神之外,根本帮不到什么忙,那便尽快再度闭关,争取早日化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