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狂风暴雨似的殴持续了不知多久,直到其中几个大汉的额角也微微见汗,动作才骤然一齐停下。
他们只是站在原地,胸膛起伏,沉默地调整着呼吸,仿佛刚才进行了一场剧烈的劳作。
突如其来的静止,让地上四个遍体鳞伤的小鬼子产生了错觉。
疼痛似乎都短暂地麻痹了,他们从臂弯的缝隙中窥视,看到那些人停手不动,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结束了?是要放我们走了吗?他们不敢动弹,也不敢再出声,只是瘫软在尘土里,忍着周身火辣辣的疼痛,满怀希冀地等待那句“滚吧”。
可这希望脆薄如纸。大汉们并没有任何释放他们的意思。
停手,仅仅是因为需要短暂的恢复体力。
荒野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和几个伤者压抑的、带着血沫的喘息。
这寂静比之前的暴打更令人心慌。
几个倭国人偷偷交换着惊恐而不解的眼神,完全不明白这场无妄之灾从何而起。
他们刚刚结束旅行,飞机才落地故土不久,满怀归家的松弛,怎会料到转眼间便坠入这地狱般的境地?
然而,没容他们细想,休息了片刻、气息重新调匀的大汉们,再次围拢上来。
阴影重新覆盖了他们。
这一次,四人学乖了,或者说,被恐惧攫取了所有发声的勇气。
他们紧紧咬住牙关,将惨叫声死死堵在喉咙里,只在拳头或鞋底触及皮肉的瞬间,从鼻息间泄出一丝短促的闷哼。
身体因剧痛而条件反射地抽搐,但他们拼命忍着,心里只剩下一个卑微而可怜的念头:别再惹怒他们,让他们打吧,打累了,就会停了,也许……也许就能走了。
可是,这“累了—休息—再打”的循环,仿佛一场没有尽头的残酷仪式,贯穿了整个漫长的下午。
太阳在灰色的云层后缓缓西移,光线逐渐变得昏黄斜长,将他们扭曲的身影拉得更长,与荒草的影子纠缠在一起。
每一轮殴打都比前一次更让他们感到绝望,因为体力在流失,意识在疼痛的冲刷下开始模糊,而那伙人的沉默和持久力却仿佛无穷无尽。
他们就像被困在噩梦里的囚徒,清醒地承受着周而复始的痛楚,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汗水、血水、灰尘、还有因极度恐惧而失禁的污秽,混合在一起,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起初的困惑,早已被纯粹的、噬骨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的大脑在间歇的剧痛中徒劳地搜索着记忆,究竟得罪了哪路煞神?是商业上的对手?还是无意中卷入的麻烦?亦或是……他们根本不敢深想的某些更黑暗的关联?
每一个猜测都让他们不寒而栗,但没有任何一种能解释这般的、近乎于私刑折磨的仇恨。
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地平线吞没,荒野完全被黑暗笼罩时,这场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暴行,才如同它开始时那般突兀地结束了。
大汉们似乎终于感到“工作”完成了,他们默默转身,如同幽灵般重新登上车子,引擎轰鸣,车灯划破黑暗,迅速驶离,消失在蜿蜒的道路尽头。
只留下四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像破布口袋般被遗弃在冰冷的野地里。
他们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还活着。
身体的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疼痛,但这肉体的创伤,或许远不及精神上遭受的碾压与谜团带来的恐惧深刻。
这个下午,已成为他们生命中被暴力彻底重塑的恐怖烙印,而那个最简单的问题——“为什么?”——却与这荒野的暮色一样,深沉无解,裹挟着无尽的寒意,深深浸入了他们的骨髓之中。
直到如血残阳彻底沉入远山棱线,最后一道昏黄的光晕也被漫起的青灰色暮霭吞没,荒野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幽暗,那些不知疲倦的彪形大汉们才终于收了手。
此刻,瘫软在冰冷地上的四个倭国人,早已面目全非。
他们的脸庞如同发酵过度的面团,肿胀淤紫,眼眶挤成细缝,嘴唇外翻破裂,与原本的样貌判若两人。
莫说是站在亲人面前,即便是对镜自照,恐怕也认不出那扭曲可怖的镜像里,竟曾是自己。
身上的高档衣料已成沾满污迹与血渍的破布条,勉强挂在形状不整的躯体上,随着他们微弱的、痛苦的喘息而轻轻颤动。
傍晚的风带着浸骨的凉意吹过空旷的野地。
几辆面包车如同来时一样沉默而迅速,将这四个几乎失去意识的“人形包裹”拖拽上车,旋即驶离这片饱浸了暴力和痛苦的场所。
车辆在渐浓的夜色中穿行,最终停在郊区一个僻静小村的外缘。
那里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勾勒出矮屋的轮廓。
车门再次打开,四条躯体被毫不留情地推搡下去,如同丢弃几袋无用的垃圾。
面包车甚至没有多做一秒停留,轮胎碾过碎石路,很快便融入沉沉夜色,消失无踪。
他们像破败的玩偶般散落在村外的土路旁,一动不动。
夜虫开始鸣叫,清冷的星光洒下微弱的光芒,映照出他们肿胀变形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晚归的村民才借着手中电筒摇晃的光束,发现了这骇人的一幕。
起初还以为是醉汉,凑近一看,吓得差点扔掉电筒——那哪里还是人脸!
村民们闻讯聚拢过来,见此惨状,无不倒吸凉气。地上的人早已连完整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喉管深处发出“嗬…嗬…”的气音,证明一息尚存。
没有多余的问话,淳朴的村民立刻行动起来,找来门板,小心翼翼地将他们抬起,火速送往了距离最近的医院。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照亮了他们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
诊断结果迅速而出:多处软组织重度挫伤,鼻梁骨断裂,肋骨骨折,手臂与腿部亦有不同程度的骨裂。
他们需要经历漫长而痛苦的治疗,才能勉强恢复行动能力。
那些施以暴行的人,下手极有分寸——正如远在国内的赵天宇所要求的那样:“留一条命,但要让他们好好‘休养’一阵子。”
他们是赵天宇麾下,“天门”组织派驻倭国分舵的精干力量,执行命令精准冷酷,如同无情的机器。
这四个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与石膏,只能依靠吗啡略微缓解剧痛的倭国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在遥远的龙头市那些嚣张跋扈、欺辱他人的恶劣行径,竟会穿越海洋,引来如此精准而凶悍的报复。
他们更不会知道,那个看似寻常的下午,在荒郊野地所遭受的每一次击打,都被冷静地记录了下来。
当天下午,殴打过程便被天门的人用高清设备多角度录制下来。
视频文件穿过网络,迅速传回国内。
此时,赵天宇正在自己家中,看似悠闲地筹备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客厅里或许摆着待写的春联,或是一些节日的装饰,洋溢着一片祥和的氛围。
当他收到视频,独自在书房点开播放时,外界的喧嚣仿佛瞬间隔绝。
屏幕上晃动、粗粝却异常清晰的画面,伴随着沉闷的击打声和压抑的哀鸣,与他周遭的宁静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看得很仔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细节,从那些大汉凌厉的动作,到地上目标愈发凄惨的姿态。
一遍,两遍,三遍……他反复播放着某些关键片段,直到胸中那口因龙头市事件而积郁的恶气,随着画面中暴力的宣泄,一点点被熨平、驱散。
最后,他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那并非笑容,而是一种冷然的、达成某种平衡后的松弛。
他移动鼠标,干脆地关掉了视频窗口,仿佛只是处理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书房重归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岁末的零星鞭炮声,预告着一个与往年似乎并无不同的新年,即将来临。
岁末的寒潮终究抵不过节庆的热情,一年一度的春节携着万家灯火与喧腾喜气,如期漫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大街小巷早已披红挂彩,灯笼串起暖融融的光河,春联映照着张张笑脸,连空气中都浮动着爆竹烟火特有的微涩香气与年夜饭的丰腴暖意,整座城市沉甸甸地沉浸在一片看似无边无际的欢乐祥和里。
除夕这日,天色刚泛出鱼肚白,赵天宇便已亲自驱车,将父母从旧居接到了城郊那栋宽敞而装饰一新的别墅。
庭院里已细心扫洒过,门楣上崭新的“福”字倒贴得端正,窗明几净,处处透着迎接新岁的郑重。
不久,倪俊腾也携着妻子,陪着倪俊婉的父母——赵天宇的岳父岳母——一同抵达。
车子驶入庭院,带来一阵热闹的寒暄与行李箱轮子的轻响,偌大的别墅顿时添了许多鲜活的人气。
然而,今年的团聚与往年略有不同。
赵天宇还特地邀请了孙腾龙与孙媛媛父女,连同孙家那位忠厚老练、几乎被视为家人的管家福伯,也一并请了过来。
这个安排,赵天宇事前自然与妻子倪俊婉有过沟通,但当几路人马真正在这象征着团圆与家庭私密空间的别墅客厅里汇聚时,那初初照面的刹那,依然不可避免地漾开了一丝微妙的、略显生硬的涟漪。
孙家的车子停下,孙腾龙率先下车,他身着质料考究的中式袄褂,气度雍容沉稳;孙媛媛则打扮得清新得体,怀中抱着出生近十个月的赵星冉;
福伯一如既往地谦恭谨慎,提着更多的年礼跟在后面。
赵天宇的父母和倪俊婉的父母闻声从客厅迎出,脸上本是热情的笑意,但在看清来客的瞬间,那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片刻,随即才又荡漾开来,只是底色里多少掺进了一点复杂的意味。
也难怪他们心中瞬间泛起嘀咕:这大年三十,阖家团圆的日子,孙媛媛这位与自家女婿关系匪浅的年轻女子出现在此,于情于理,似乎都有些……不合常理。
客厅里温暖如春,摆放着果盘茶点,电视里播放着喜庆的歌舞,但这初见的寒暄问候声下,却潜流着一缕淡淡的尴尬,像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风,钻入了满室暖融。
赵母接过孙媛媛递上的礼物,口中道着谢,眼神却飞快地与身旁的赵父交换了一瞬。
赵父笑容可掬,但握着孙腾龙手时,力道或许比平常重了半分。
倪俊婉的父母站在一旁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孙媛媛何等聪敏,自然能感受到这微妙的气氛,她举止更加娴静,问候的话语轻柔得体,将自己隐约置于一个略显“客位”的姿态。
倒是孙腾龙,仿佛全然未觉这空气里的些许滞涩,或者说,他早已洞若观火。
这位昔日的北龙省商界巨擘,历经风雨,见惯世面,处理起这般的人际微澜堪称举重若轻。
他并未急于解释或热络,而是先以晚辈之礼,向赵天宇的父母致以诚挚的新春问候,态度恭敬而不失亲切。
随后,他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倪俊婉的父母,开口并未涉及任何敏感之处,而是从这布置得宜的别墅、窗外的景致谈起,继而巧妙地过渡到对倪俊婉本人贤淑能干的称赞,又感慨起如今年节氛围与往昔的异同。
他言辞恳切,见识广博,既能聊些养生之道,也能谈谈市井趣闻,语气平和如叙家常,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与感到舒适的力量。
他提到自己如今更多是含饴弄孙,享受清福,话语间满是对家庭温暖的珍视,无形中消解了对方可能存在的某种疑虑。
不过一刻钟的光景,在他从容不迫的引导下,谈话的气氛已然松动、活络起来。
倪父起初那点不自在,渐渐被孙腾龙话语中流露出的豁达与真诚所软化;倪母也慢慢发现,这位传闻中的前首富毫无架子,言谈风趣,且对传统年节习俗颇为熟稔,两人竟还能交流起几样年糕的不同做法。
客厅内那初时凝滞的空气,在孙腾龙从容不迫的谈吐中,如春阳下的薄冰,渐渐化开,流淌成更为自然舒缓的韵律。
他并未刻意讨好,也未回避任何潜在微妙之处,只是以一种历经世事后特有的平和与真诚,将话题引向那些普世皆能共鸣的领域——季节更迭中的养生之道,往昔岁月里质朴却温暖的年节记忆,乃至对子女辈脚踏实地努力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