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款之后
直播间在线人数稳定在几万，文章阅读量也慢慢回升，米克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但铁柱不这么想。他在群里说：“排长，你光写文章不行，现在都看视频。你试试做视频，把你那些故事拍出来，肯定有人看。”
米克犹豫。他这具身体五十多岁，不是三十岁那张脸了。上镜能行吗？郑卫国的意识在心底说：“你又不是去选美。你是去讲故事。脸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
米克觉得有道理。他买了一个简单的手机支架，在书房里架好手机，打开补光灯，录了第一支视频。内容是他最熟悉的——考场如战场。三分钟，对着镜头，像直播一样讲话。
录完，他自己看了一遍。画面有点暗，声音有点闷，表情有点僵。他删了，重录。第二遍，声音好了点，表情还是僵。再录。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录到第七遍，他放弃了。就这个吧，再录也录不出花来。
他发了出去。一天过去，播放量五百。铁柱在群里问：“排长，你那个视频，是不是没人看？”米克说：“五百。”铁柱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比我强，我第一个视频才五十。”
米克没有气馁。他知道，做视频跟写文章一样，得慢慢来。第二个视频，他讲小鱼的故事。三分钟，从那个深夜的弹幕讲起，讲到小鱼考上音乐学院，讲到小鱼当老师。发出去，播放量一千。第三个视频，他讲老连长的故事。播放量三千。第四个，讲数字哥。播放量五千。
铁柱在群里惊呼：“排长，你在涨！”米克看着那几千的播放量，没有兴奋，只是觉得，这条路好像能走。
转折发生在第十个视频。那天他讲的是小陈的故事——那个考上大学却差点去不了的孩子。他讲得很细，从深夜的电话讲起，讲到火车站接人，讲到那个旧书包和编织袋，讲到小陈后来当了老师。视频发出去，他也没在意，关了手机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打开手机，他愣住了。播放量十万。不是十万，是五十万。留言三千多条，点赞五万多。铁柱在群里发了一连串感叹号：“排长！你爆了！”
米克看着那个数字，手有点抖。郑卫国的意识在心底说：“你紧张什么？”米克说：“我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这个视频跟他之前拍的没什么不同，同样的角度，同样的灯光，同样的语气。为什么这个就爆了？
小胖来的时候，米克还在看那些留言。有人留言说：“老师，我就是那个差点上不了大学的孩子。谢谢你。”有人说：“看哭了，我当年也是这样。”还有人说：“老师，你讲得真好，我转发给我爸妈看了。”
小胖看了一眼屏幕，说：“你知道这个视频为什么爆了吗？”
米克摇头。
小胖说：“因为它真。你之前那些视频，也真，但这个更真。你讲小陈的时候，声音有点抖。那不是表演，是真情。观众能感觉到。”
米克想了想，觉得小胖说得对。他讲小陈的故事，跟讲其他故事不一样。因为小陈是他一手帮过的，那个旧书包，那个编织袋，那个瘦瘦高高的背影，都是他亲眼看见的。他讲的时候，不是在讲故事，是在讲一个他认识的人。那种感情，装不出来。
视频的播放量还在涨。一百万，两百万，三百万。留言越来越多，粉丝也越来越多。米克的账号，一夜之间涨了十几万粉。
铁柱在群里说：“排长，你现在是网红了。”米克回复：“不是网红，就是个讲故事的。”
但爆款带来的不只是流量，还有压力。很多人开始催更：“老师，下个视频什么时候发？”“老师，你能不能讲快一点？”“老师，你一天发三个行不行？”
米克看着那些催更的留言，有点喘不过气。他一天只能拍一个视频，有时候状态不好，一个都拍不出来。不是不想拍，是这具身体不允许。拍一个三分钟的视频，他要准备半天，录好几遍，剪好几个小时。一天一个已经是极限了。
郑卫国的意识在心底说：“你别急。他们催他们的，你拍你的。质量比数量重要。”
米克知道郑卫国说得对，但还是忍不住焦虑。他怕那些催更的人等不及，就去看别人的视频了。他怕这个好不容易来的流量，就这么溜走了。
小胖看出来他的焦虑，说：“你拍视频，是为了什么？”
米克说：“为了帮人。”
小胖说：“如果你为了流量，把自己逼得不行，那还怎么帮人？你自己先垮了，还帮谁？”
米克沉默。他知道小胖说得对，但还是放不下。那几百万的播放量，那十几万的粉丝，像一块糖，甜得让人舍不得吐。
婷婷来的时候，米克正在拍新视频。他已经录了五遍了，还是不满意。婷婷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说：“你累不累？”
米克停下来，说：“累。”
婷婷说：“那为什么不休息？”
米克说：“怕他们不等了。”
婷婷走进来，坐在他对面，说：“那些真正喜欢你的人，会等的。那些不等的人，本来就不是你的。”
米克看着婷婷，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他关了手机，去花园里走了一圈。老连长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说：“你今天没拍视频？”米克说：“拍累了，出来走走。”老连长点头：“累了就歇。又不是机器。”
米克坐在老连长旁边，看着时间花园里的花。那些花，有的开了，有的谢了，有的还只是个花骨朵。但它们都不急。该开的时候开，该谢的时候谢。没有人催它们。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该像那些花一样。不急，不慌，按自己的节奏来。
那天之后，米克不再被催更的声音裹挟了。他每天还是拍一个视频，状态好就多拍点，状态不好就少拍点。播放量有高有低，粉丝涨涨跌跌，他不再盯着数据看了。
铁柱在群里说：“排长，你现在是大网红了，还跟我们这些老家伙聊天？”
米克回复：“什么大网红，就是个拍视频的。”
铁柱说：“你那个爆款的视频，我看了好几遍。小陈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米克说：“在县城当老师，教得很好。”
铁柱说：“你帮他，他帮别人。这就是你说的，一灯传诸灯。”
米克没有回复。但他知道，铁柱说得对。他拍视频，不是为了火，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看见那些灯。而他自己，也只是其中一盏。
后来的某一天，米克拍了一个视频，题目叫《爆款之后》。他对着镜头说：“前几天，我拍了一个视频，不小心火了。很多人问我，火了之后感觉怎么样？我说，感觉就是——更不敢乱说话了。”
“因为你知道，看的人多了，你说的话，会影响更多的人。你不能随便说，也不能不负责任地乱说。你要对得起那些信任你的人。”
“所以我还是会慢慢拍。不赶进度，不追热点，不讲我不懂的东西。我还是那个在深夜写字的普通人。只是现在，多了几个摄像头。”
视频发出去，播放量不高，只有几万。但留言很多。有人说：“老师，就喜欢你这样慢慢来。”有人说：“老师，你慢慢拍，我们慢慢看。”还有人说：“老师，你不用赶，我们等你。”
米克看着那些留言，笑了。他知道，那些真正喜欢他的人，会等的。那些不等的人，本来就不是他的。而他，只要还在拍，还在讲，还在把那些故事说出来，就够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但米克的书房里，灯还亮着。他知道，明天的视频，还会有人看。哪怕只有一个人，他也会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