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书房。
赵麟坐在书桌前的，手里拿着一本《春秋》，却半天也没翻一页。
乡试，从其重要性上而言，可比前世他什么高考、研究生考试……加在一起都要重要的多。
因为乡试只要通过，就是彻底改变人生轨迹。
若你没有太大的理想，甚至能安稳享受一生平安富贵。
甚至，若你厌烦了，还可以在吏部候选去做官。
它不但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连家族的命运都能改变。
这让赵麟又怎能心静下来？
“麟郎在想什么？”
苏诗诗在千娇百媚侍女陪伴下，端着点心盘走了进来。
“没什么。”
赵麟放下书，站起身笑了笑：“在想那些帘官有没有争执结束。”
他知道，有了圣上的干预，这次不出意外，应该榜上有名了。
苏诗诗听了，示意红袖出去。
随后坐在一旁，臻首依偎在他的肩上：“刚才爹爹派人传来消息，说让咱们准备好应有之事就是了。我想，应该有结论了。”
她顿了顿，眉眼间掩饰不住的骄傲和期待。
“大石哥说，外头现在都传遍了，你将中解元的事。不过小道消息太多，老太太现在在祠堂不停祈祷呢。”
赵麟摇头苦笑：“我就知道。祖母那脾气，拦不住。”
“为什么要拦？”苏诗诗歪着头看他，“列祖列宗在上一定会保佑麟郎的。”
听到娇妻这样说，赵麟也就不再说什么。
“乡试榜单重新拟定，帘官们都还在贡院，外头这样传，是不是太显得张扬了？”
“张扬？”
苏诗诗撇了撇嘴，依偎的更紧了一些。
“这是事实嘛。如今咱们汴州城各大茶楼酒肆都在传，说麟郎你‘文章动天子，正气慑小人’。连说书先生都编好了本子，叫什么‘赵解元三斗周廷玉’。”
赵麟听了，差点一口茶喷出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乡试榜单都还没放出来呢。”
“反正外面传得可热闹了。”
苏诗诗抿嘴一笑：“还有不少茶社的人来请，让去他们那里坐坐，甚至还愿意给不菲的笔墨费。”
“不去。”赵麟果断拒绝，他现在又不差那点钱了。
没必要为了银两，去应付这些事。
再者，传扬出去，名声也不好。
就在这时，门外的红袖突然敲了敲门：“姑爷，小姐，管家说田公子来访了。”
苏诗诗听了，只得站起身依依不舍离开。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眸光温柔：“麟郎，你别担心，你一定能高中解元的。”
赵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哈哈，那就多承娘子吉言了。”
苏诗诗脸一红，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赵麟想起田瑞到了，忙放下茶杯，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金黄的花瓣缀满枝头，香气随风飘入。
和他此时的心情一样好。
中了举人，才算是正式踏入了科举功名的门槛。
会试、殿试、入仕、朝堂……
还有靖王和杨必成虎视眈眈的目光。
以及魏王那盘更大的棋局。
一切才刚刚开始而已。
“慢慢来。”
他轻声对自己说，“一步一步，总会走到的。”
赵麟穿过家中的走廊，老远就看见田瑞站在花厅门口，背着手来回踱步。
看起来一副忐忑不安，又略带期待的模样。
也难怪。
对于胸怀志向，又颇具文声的读书人而言。
又有谁不想金榜题名呢？
赵麟见此，摇头笑了笑，不由加快了脚步。
“田兄。”
田瑞听到他的招呼，忙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不过眼底的忐忑还是藏不住的。
“赵兄，你倒是在家坐得住。外头都翻天了，你这位‘准解元’倒好，还有闲心看书？”
“哈哈，什么准不准的，榜单还没贴出来呢。”
赵麟笑着将他引入花厅，吩咐丫鬟上茶，而后揶揄笑道。
“倒是你，怎么这个时候跑来了？不去约好友去放松一下？”
田瑞摇头苦笑，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是捧在手中，指尖微微发白。
“在家等更坐不住。”
他说着，很是羡慕道：“还是赵兄小日子幸福，家里热闹，外头也热闹，左右都是好消息。我……”
话说到一半，他又咽了回去，低头喝茶。
赵麟看着他，心中了然。
田瑞的家境贫寒，双亲双亡，孤苦伶仃，艰难地求生活，却依旧不忘读书。
若能中举，便是光宗耀祖；若名落孙山，那么其中的痛苦可想而知。
这份压力，赵麟是能体会到的。
“田兄，”赵麟放下茶盏，正色道，“你觉得你这次考得如何？”
田瑞一愣，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
不过，他还是很认真回答了。
“第一场四书题，我自认为答得尚可。第二场论……那道漕运的题，我写的时候思路还算顺畅。就是第三场的策问……”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继续道。
“宗室那道题，我写得有些畏手畏脚。既不敢说重了得罪人，又不敢说轻了显得没见识。写完之后读了一遍，总觉得差了点火候。”
赵麟点了点头。
那道宗室策问，确实是这一届乡试最难的题目。
若非他有前世的见识和魏王那边的暗中支持，恐怕也很难答得出彩。
田瑞没有这些资源，能答到“尚可”的程度，已经说明他功底扎实了。
“田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赵麟忽然问。
“什么问题？”
“科举，考的是什么？”
田瑞一愣：“考的是经义策论，是圣人之学，是治国之道啊。”
“不全是。”赵麟摇头，“考的是‘比较’。”
“比较？”
“对。考官看的不只是你答得怎么样，更是你比别人答得怎么样。一道题，你答七分，别人答六分，你就是好的；你答八分，别人答九分，你就是差的。”
赵麟看着他，缓缓道：“所以，不要只看自己答得如何，要看你周围的人答得如何。”
田瑞若有所思。
赵麟继续道：“田兄你想想，本届乡试，中原七府数千学子参加。那些能写出精妙文章的，终究是少数。大部分人，水平都在伯仲之间。你若能保证不出大错，那中举的希望，其实不小。”
“可那道宗室策问……”
“你觉得难，别人也觉得难。”赵麟打断他。
“你能答到‘尚可’，已经胜过很多人了。那些怕得罪人不敢写、或者干脆跑题的，比比皆是。”
田瑞沉默了一会儿，眼中的忐忑渐渐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