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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终于进入了到了最后一个月,冷得硬邦邦的。

北风刮过来,带着干枯的杨树叶子和沙土,打在脸上有些痒。

189在这个季节,似乎褪尽了最后一点属于青春期的燥热与鲜活,呈现出一种与它名字相符的、灰扑扑的沉默。

天总是灰白灰白的,压得很低,把教学楼、操场和那排光秃秃的白杨树,都笼在一层薄薄的寒气里。

杨树只剩下瘦硬的枝丫,操场上的草早就枯透了,贴着地皮,黄褐色的,被霜打过几回,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只有靠近暖气管道的地方,还有些不知名的草茎,泛着不情愿的绿意。

风大的时候,操场边的铁丝网围栏会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把嘴贴在铁管上吹口哨。

那几个生锈的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风里,网兜早烂没了,铁圈也锈得发红。偶尔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缩着脖子,揣着手,从教学楼里跑出来,往小卖部冲,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特别响,像有人在干燥的鼓皮上弹了几颗豆子,很快又消失在楼道口。

办公楼入口的门帘新的,深绿色,厚墩墩的,被风掀起来又啪地盖回去,像一只不耐烦的手掌。

李乐掀开钻进去,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一个色号,墙上的日光灯管亮着,但亮得很勉强,惨白的光均匀地铺在灰绿色的墙裙和米黄色墙壁的接缝处,把一切不美好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

到了教务处,顺手一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这声音他已经听了快一个月,渐渐听出些调子来,像一把没调准的琴,每天早晨都重复同一个走音的和弦。

王佳玉在,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袖口露出一截毛衫的边,正缩在窗边的工位上,撕开一卷儿透明胶带,堵那扇漏风的窗缝。

桌上那盆文竹看来是彻底没救了,叶子黄了大半,蔫蔫地垂着,倒像比天还要愁。

“早。”

王佳玉回头,“早。”

“咋?这窗户,还没修?”

“刺啦”......王佳玉把最后一点缝给贴上,“给总务报了。说要等。你瞅,整个冬天,它是等过去了,还是咱们等过去了。反正都不是它。”

李乐笑了,把书包搁在自己那张桌上,拎起门后的拖把,去到水房涮了涮,回来拖地。

拖到墙角,堆着几摞昨天不知道谁送过来的课本,瞥了一眼,课本的封面上印着“职业技能培训教材”几个字,底下是一行小字,“面向二十一世纪”。

这特么二十一世纪都好几年了,这些书还在用。

教务处里渐渐有了人气。

陈芸踩着点进来,进门先摘下口罩,呼出一口白气,看了李乐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李乐也“嗯”了一声,应得自然。

孙朝阳比平时晚了十来分钟。进门的时候,头发有些乱,眼镜片上起了雾,拿下里,边擦边说,“这天儿就不能赶公交,路上溜溜堵了半小时。”

进了里屋,重新戴上,才看向李乐,“李乐,大龙今天不在,你回头跟我一起,去巡一下,看看各班情况。”

李乐站起身,“行。”

。。。。。。

进了教学楼,上课铃打过一阵了,孙朝阳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李乐跟在后面。

“你来了快一个月了吧?”

“差不离。”

“觉得怎么样?”

李乐想了想,“比我预想的……丰富。”

孙朝阳哼了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叹气,“丰富。这个词用得好。我们这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丰富。”

两人拐过楼梯口,上了二楼。

一上楼,就瞧见几个男生,嘻嘻哈哈互相推搡着从厕所出来。

还没靠近,李乐就闻到一股子烟味儿。

孙朝阳皱了皱眉,喊了声,“那几个,哪个班的?不去上课,瞎跑什么!”

那几个男生看到是孙朝阳,赶紧收了声,锁着脖子,一溜烟的跑去东头的一间教室,挪动桌椅的响动,在走廊里回荡几下,这才归于平静。

孙朝阳冲李乐摇了摇头,便继续往前。

到了门上挂着04级计算机班的教室,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讲台上站着一个女老师,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手里捧着课本,正在讲着什么。

但声音像是掉进了一口棉花井里,被底下嗡嗡的说话声吞得干干净净。

而这老师自己,像是一台早已习惯了自己存在感的机器,不再试图与周围的环境建立联系。

底下没坐满,空着大概七八个座位,剩下的学生里,真正抬头看黑板的,不超过十个。

靠窗那两排,趴在桌上睡倒了一片。中间几排,有人在低头玩手机,发着短信,屏幕小小的,蓝幽幽的光映在脸上,像一群在洞穴里对着萤火虫发呆的尼安德特人。

有人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小说,正看得入神,嘴角微微翘着,好像看到的什么精彩的桥段。

后排靠门的位置,一男一女正凑在一起,共用一副耳机,耳机线从校服袖子里穿出来,绕到背后,藏得倒是巧妙。女生时不时捂着嘴笑一下,男生则一脸得意地晃着腿。

还有最后一排,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脑袋凑着脑袋,看不清在干什么,只隐约听见极低的说话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孙朝阳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吗,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像是被突然惊醒。教室里的声音像被掐断的电流,瞬间消失。

“趴着的,都坐起来。”

有人缓缓抬起头,睡眼惺忪,嘴角还挂着半透明的口水印,目光茫然地落在门口,待瞧见是孙朝阳,赶忙直起身。

“手。”孙朝阳迈步进来了教室,直奔第三排看小说的的男生伸出手。

男生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孙朝阳咯血,弯腰,从桌肚里把那本杂志抽了出来,看也没看,夹在腋下。

“手机。”他转身,又冲边上的一个女生道。

女生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把手机往口袋里塞,但动作慢了半拍,孙朝阳的手已经停在她面前,像一道等待通过的闸口。

“拿出来。”

女生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诺基亚,放在桌上。

孙朝阳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女生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到后排那几个人围着的座位旁。

那几个人已经飞快地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可孙朝阳直奔坐在暖气边上,眼神闪烁的男生,一弯腰,从他的位洞里揪出一台pSp。

“孙主任.....”

“先给你收着,寒假前到教务处找我拿走。”说完,孙朝阳把pSp递给李乐。

那女老师看见孙朝阳,像是看见了救星,又像是看见了债主,脸上的表情复杂地变幻了一下,最终定格在一种尴尬的微笑上。

“孙主任。”

孙朝阳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是一个老农看着自家地里长势不好的庄稼,知道着急也没用,但还是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好好上课,不想听的,睡觉,别打扰其他人。”他说了一句,走出教室。

李乐跟在后面,把门带上。

“看见了吗?”孙朝阳边走边说。

“看见了。”

“你觉得怎么样?”

“硬件不行,软件……也有点跟不上。”

孙朝阳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说话倒是含蓄。”

“含蓄惯了。”

接下来几个班,差不多的德行,每间教室里都有或多或少的空位。

睡觉的趴倒一片,看小说的,聊天的,下棋的,玩手机的,吃东西的,就是没几个听课的。

讲课的老师,似乎早已经习以为常,自娱自乐的讲着。

结果只是一层楼走下来,李乐手里就多了一堆零碎。

跟着孙朝阳走到走廊尽头,拐进了一间办公室,示意李乐把没收来的东西搁在桌上。

“孙主任,平时都是这么巡班的?”李乐扒拉着收来的几本书。风姿物语、佛本是道、师士传说、空速星痕、随波逐流之一代军师......想起来,是了,就是这两年,唐静梦跳辰,蛤蟆西红柿这些吃了网络小时第一波也是最丰厚一波红利的写手们集体爆发的开始。

“巡一次就管个把小时。等风声过了,他们照旧。”

他说完,拿起桌上那个游戏机,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发出一个哼声,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表达某种无可奈何。

“这些东西,一大半是家里给的零花钱,一小半是他们自己省出来的。他们能把省吃俭用攒下的钱花在游戏机和小说上,却不愿意花在课本上。你说这到底是谁的问题?”

李乐拿起一本《天使街23号》,随手翻了几页。

“我上高中的时候,也有一个年级主任。课间巡班,专抓看小说的。被没收的书,在办公室里堆了一摞,后来堆不下了,就放进一个纸箱,锁在柜子里。放长假的时候,通知学生去领。很多学生不好意思去领,那些书就一直锁在柜子里,直到毕业。”

李乐把那本书合上,放在桌上,“人就是这样。越不让干的事,越想干。一旦没人拦着了,反倒没意思了。这不是叛逆,是无聊。他们闲着没事干,总得找点事来填时间。读小说、玩游戏、发呆,总得选一样。”

“那你说,”孙朝阳放下保温杯,“换成你,你会怎么办?”

“我?”李乐想了想,“把那些没收的书和游戏机,放在教室最后面,开一个图书角,定期换一批新的......他们想要的是被看见,而不是被没收。”

“你拿走他们的东西,他们只会觉得你在针对他们。但你给他们一个交换的条件,他们反而会去思考值不值得。”

孙朝阳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想法,倒像个当过老师的人。”

“耳濡目染,我妈就是老师,不过,”李乐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我在伦敦的时候,看过一篇论文,有一家学校的做法很有意思,他们不设惩罚措施,只设奖励机制。”

“你做对了事,就给你一个选择的权利。做错了事,就限制你的选择。他们把规则变成了选项,而不是禁令。”

“管用吗?”

“国情不一样,不能照搬。”

孙朝阳站起身来,“走吧,下一层。还有几个班要去看看。说完,绕过桌子,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东西,叹了口气。

。。。。。。

从教学楼走出来,刚走进办公楼,孙朝阳看了看手表,对李乐说,“十点钟,教务会,你也来听听。”

“哦。”

李乐点点头,跟在孙朝阳身后,进了三楼的一间会议室。

已经来了几位,端着保温杯在喝茶,低头翻着面前的文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还有两个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待瞧见孙朝阳进来,“孙主任”、“朝阳”、“老孙”的打起招呼。

孙朝阳应付着,在中间坐了,李乐依旧溜边儿,找了个墙根儿。

“吴老师,你们张主任回来了么?”孙朝阳刚坐下,就对门边上一个中年女老师问了句。

“说是下周,会开完又去建瓯和甬城那边的几个职业学校参观了。”

“老张这都出去得有半个多月了吧?”一旁,一个四成秃的男老师说道。

“嗯,差不多,上个月二十号走的。”

“这个时候还好,八月份我去浙省开会,遇到那个台风,叫桑美的,好家伙,这辈子第一次见船在天上打着转和风筝一样飞,停水停电,路不通,困酒店里吃了一礼拜馒头夹咸菜。”

“那你后来怎么出来的?”有人问了句。

“坐摩托车,绕了一天才出来。诶,我给你说,那一路上......”

这边闲扯着,开会的老师们陆陆续续地进来,带着各自的茶杯和笔记本。

有的进来就凑一起聊天。有的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翻开,目光落在空白的页面上发呆,像是在等待什么,还有人半捂着嘴,小声的打着电话。

直到一个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五十来岁的男人,进了屋,坐到孙朝阳身边,一群人这才陆续收了声。

李乐认得这人,189的副校长,姓刘,分管学校里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平时在学校存在感很低,好像他也知道自己来开会是一种形式上的必要。

落座之后,先是看了眼孙朝阳,然后说道,“人都到齐了吧?”

有人应了一声“齐了”,有人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行,那就开始吧。孙主任?”

孙朝阳便点了点头,敲了敲桌面,让屋里那点散漫的嗡嗡声迅速收住了。

“今天的内容不多,三件事。第一,期末考试的考务安排;第二,相关职业资格考试的报名组织;第三,几个学生退学申请的处理。先说第一件。”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推了一下鼻梁上那副银边眼镜。

“期末考试的考务,教务处这边已经拟了一个初步的方案,发到各专业了。你们看了没有?”

屋里安静了两三秒。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端起保温杯喝水,有人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个中年男人。李乐记得他是机电专业的组长,姓刘,先开了口。

“孙主任,方案我看了。但有个问题,机电一班的实训考试,设备不够。咱们那几台老掉牙的机床,上个月又坏了一台,现在剩下三台能用,三十多个学生,排不过来。”

“维修呢?报上去了没有?”孙朝阳问。

“报了。但总务那边说维修师傅得下周才能来,人家忙着给城里的学校修设备,顾不上咱们。”刘组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抱怨,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几不可闻的嗤笑。有人摇了摇头,有人低头看手机。

孙朝阳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在刘组长说的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圈。

“这件事,我回头去找总务那边。”他说,“但考试时间不能因为设备问题推迟。你们机电能用的三台机床,排班安排,实在不行,把时间错开。”

“错开?”刘组长眉头皱了一下。

“先把考试考完。设备的事情,我会盯着。”

刘组长没有再说,点了点头,坐了回去。

坐在他旁边的电子商务专业组长,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接过话头,“孙主任,电子商务班的考试,理论部分问题不大,但实操这块……网页设计考试的服务器还是那台老机器,上次模拟考试的时候,同一时间登录的学生超过十个人就会卡,死机了两次。”

“教务那边批的经费,换不了新服务器?”

“批了,没下来。教务说预算是去年定的,今年的还没批。”戴眼镜的瘦高个儿回了一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抬起头看了孙朝阳一眼,又低下头去。

孙朝阳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搁下。

“服务器的问题,我给你解决。”孙朝阳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这边,联系一下商业中专那边,看看能不能借用到他们的机房。”

“借机房?”瘦高个儿愣了一下,“能行?”

“试试总比等着强。”孙朝阳说,“回头我打两个电话看看。”

那老师说了一句“行吧”,语气里透着“你说了算”的勉强。

“我有个问题。”一个女老师接茬,四十来岁,烫着一头短卷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看起来是个讲究人,李乐之前给这位送材料的时候说过几句,财会专业的负责人,姓杨。

孙朝阳看了眼,“杨老师,你说。”

“孙主任,我就是想问一下,今年的监考安排,还是跟往年一样吗?”

“怎么个一样法?”

“往年都是专业课老师监考自己专业的考场,公共课由教务处统一安排。但去年出现过一个问题,有几个老师监考的时候管不住学生,考场纪律很差,最后闹到教务处,成绩都不好意思往上报。”杨老师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无奈,“今年能不能调整一下,让那些管得住学生的老师去监考那些比较乱的班?”

这话一出来,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开口了,这人姓周,教会计电算化的,和刚才杨老师一个专业,据江湖传言,和那位杨老师不怎么对付。

“杨老师,你说的管得住和管不住,这个标准谁来定?总不能说,哪个老师平时对学生凶一点,就叫管得住;哪个老师脾气好一点,就叫管不住吧?”

“再说了,考场纪律好不好,归根结底是学生的问题。老师在考场里站九十分钟,又不能时时刻刻盯着每一个人。学生要想作弊,办法多的是,老师总不能把他们绑在椅子上。”

杨老师听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以为然。“周老师,我不是说老师要二十四小时盯着学生。但有些老师,监考的时候自己在那儿看手机、看报纸,学生干什么他根本不管。等到考试结束了,收上来的卷子一大半是雷同的,你说这算谁的?”

“那也不能一概而论。”周老师的语气硬了起来,“我监考的时候从来没有看过手机,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我又没说你。”杨老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不屑,“我就是提个建议,孙主任可以考虑一下。”

孙朝阳见这俩互相语气不善,皱了皱眉,“监考安排的事儿,还是按老规矩来。专业课老师监考本专业,公共课由教务处统一调配。至于考场纪律的问题,我会在考前开一个监考老师的短会,把要求再说一遍。谁要是监考的时候出了问题,该承担的责任还是要承担的。”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至于哪些班比较乱,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有数。监考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就是了。实在管不住的,该记的就记,该报的就报,别怕得罪人。你不得罪他,他以后就得罪你。”

这话说得不重,但分量够了。杨老师没有再说什么,周老师也低下头,翻着手里的材料。

会议桌上的气氛短暂地凝固了一下,又随着孙朝阳翻动笔记本的动作松弛下来。

坐在会议室角落的那个年轻女老师,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抬起头,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开了口。

“孙主任,我有个问题。”

李乐看过去,高二导游班的班主任,姓景。

“景老师,你说。”孙朝阳转向她。

“我们专业有个问题,导游的实操考试,之前都是用培训中心的模拟厅,但上个月那边开始装修,没法用。”

“总务怎么说?”

“他们得寒假过完.....”景老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让我怎么办”的无奈。

“寒假过完?”孙朝阳重复了一遍,然后想了想,“那就不用培训中心了。”

“那用哪儿?”

“南楼三层那间多媒体教室,应该够用。”

“南楼三层那间不是上个月说电路有问题,一直没修好么?”

“修好了。”孙朝阳说,“前天我让电工过去看了,换了两个开关,能用。”

“那……”景老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下头,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而孙朝阳看了眼身边的刘副校长,意思是你是管这块儿的,怎么说?

这位倒也明白,笑道,“这个回头我会跟装修的那边沟通一下,让他们尽快,别耽误考试,呵呵呵。”

话说得温和,但仔细一品,实则什么都没承诺。

李乐看得分明,那句“回头沟通”,在这个环境里的实际含义,约等于“先等一等”。

孙朝阳又说了几项关于考试日程和监考安排的事。

有老师问了一句,“孙主任,今年监考费跟去年一样不?”

刚才没怎么吱声的那些老师,听到这句,都抬起头,看向孙朝阳。

孙朝阳面无表情的说了句,“一样。”

那人“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而其他人听到“一样”两个字,都有些略带遗憾的低下头。

孙朝阳扫了一眼会议室,“那第一件事,就说到这儿。考务的具体安排,教务今天下午会发到各专业的邮箱。有调整意见的,明天上午之前反馈。”

“第二件事。关于职业资格证书考试的报名组织工作。下周开始,有几个工种的证开始报名。汽修、电工,导游.....具体细则已经发下去了,各专业统计好报名人数,下周三之前报上来。”

“另外,”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报名费的问题,该交的先交。”

“又来。”一个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嘲”气满满,“每年都这么说,每次都说在协调,协调到最后,还是学生自己掏钱。招生的时候,怎么给人学生说的?考证的费用全包,这不跟放.....”

“屁”字没出来,咽了回去。

这事儿,李乐听张大龙说过,每年为了吸引学生报名,189承诺学生考各种资格证,还有参加培训,相关费用都是含在学费里的,可自打有这个“承诺”以来,却都是让学生自己先拿,说后面补,在之后,就没了信儿。

“说到这个。”一穿着军绿色羽绒服的男老师嘟囔着,“我带的那个班,去年有一半儿学生都没考。我去找他们谈,他们说反正考了也过不了,不如不考。我问他们那毕业证怎么办,他们说不就是一张纸么。这事儿,怎么办?”

语气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又像是在对这个答案早已不抱期待。

“那就不考呗。”一个穿着皮夹克男老师正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反正他们也不想考,考了也是浪费教室。去年我班上那个谁,补考了三次,最后还是没过,我自己还得搭上三天的答疑时间。何苦呢?”

“学生能拿的也就是这几个证书,他们要是没证,将来怎么找工作?”

“找工作?你觉得他们找不到工作,是因为没有那张证书?你开什么玩笑。你看工地上干活的电工,一个月三千多有几个有证的?咱们这学校,教的是什么?三年下来,能学到多少真东西?你心里没数?”

“就是,孙主任,这证考下来,到底有多少含金量?咱们学生费那么大劲去考,要是将来找工作的时候用人单位根本不认,那不等于白费功夫吗?”又有人说。

“有些企业认,有些企业不认。”孙朝阳说,“但这张证,至少是一个门槛。别的学生有,你没有,用人单位凭什么优先考虑你?”

“可问题是,这证考下来,学生自己能用上吗?”导游班的杨老师追问,“前年考了导游证的几个学生,现在有几个干导游的?大部分不还是去了别的行业。他们当初报名的时候,可没想过考下来用不上。”

“杨老师说得对。有一部分学生,可能确实用不上这张证。”孙朝阳说。

“那还让他们考?”

“让他们考,是因为不知道谁用得上,我们没法替他们判断未来。我们能做的,是在他们还坐在这里的时候,给他们手里多塞一点东西。哪怕其中大部分人将来用不上,但只要有一两个人用上了,这件事就不算白做。

会议室又安静了,暖气片里的水流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是不太情愿地拐过某个弯道。

一场小小的争执结束,有人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又不太愿意让这个触动显得太认真。

有人低头翻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有人在喝保温杯里的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

等了等,就听到孙朝阳继续道,“报名积极性不高,这个问题.....回头我找就业办的刘主任,沟通一下,看看给学生们开个会,强调一下重要性,就刚才谁说的,那个电工证,别把个例当普遍,毕竟专业岗位没证连简历都不看的。至于费用.....我回头找韩校说,今年,一定得拿出来。”

说完,孙朝阳看了眼一旁的刘副校长。

这位,没说什么,端起他的茶杯抿了一口,那神情像是在看一台明知会出故障却还倔强运转的机器。

“第二件事就到这儿。”孙朝阳翻开下一页,“第三件事,关于学生退学申请的处理。”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会议室。

“到目前为止,这个学期一共有六个学生提交了退学申请。其中,两个是因为家庭经济困难,一个是家里父母离婚,没人管他了,还有一个是因为在外面打架,被学校记了大过,自己觉得待不下去了;另外两个,是觉得读书没用,想出去打工。”

他说完,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众人,“我的意见是,这六个学生,能留的尽量留。退学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好出路。尤其是那两个因为经济原因想退学的,我们可以想办法帮他们申请减免学费。至于那两个觉得读书没用的,更需要做工作。”

他的话刚说完,有人就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不耐烦,“孙主任,我不是不支持你的工作。但说实话,这些学生,你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他不想学了,你把他摁在教室里,他也是睡觉、玩手机、捣乱。不但自己不学,还影响别人。与其这样,不如让他走,省得在班里闹事儿。”

孙朝阳看着他,那老师继续道,“再说了,咱们学校也不差那几个学生。少了一个捣乱的,课堂纪律能好不少。”

这话说得直白,在座的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认同的表情。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轻声附和,“老吴说得有道理。”

孙朝阳沉默了几秒,“吴老师,你说的,我都理解。但我问你一个问题,这些学生,退学之后,去哪儿?”

那老师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那两个因为家庭经济困难想退学的,回家之后能干什么?他们才十五六岁,都算未成年,正规的工厂都不敢收他们。你让他们退学了,他们能去哪儿?去社会上混?然后呢?混两年,十八岁了,没学历、没技能、没经验,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到时候,他们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恨当初没有人拉他们一把?”

“还有那两个觉得读书没用的。他们为什么觉得读书没用?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在学习这件事上获得过成就感。从小到大,成绩一直垫底,老师不喜欢,家长不待见,同学看不起。你让他们怎么喜欢学习?”

“他们或许不是不想学,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学,也不知道学了有什么用。我们需要做的,不是把他们赶走,而是帮他们找到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机电专业的刘组长接话道,“孙主任,你说的道理,我们都懂。但实际操作起来,确实有难度。就拿我们班来说,上学期有一个学生,我跟他谈了三次话,又给他家长打了两次电话,好不容易把人留下了。结果呢?这学期开学不到一个月,他又不想上了,天天旷课,最后连期末考试都没参加。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孙朝阳回道,“刘老师,你做的那些工作,没有白做。那个学生虽然没有读完,但至少他多在学校待了半年。这半年里,至少没去到社会上出什么事儿,至少有了个学习的机会,最次,还有个学籍。”

刘老师听了,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这样。”他开口了,“我亲自和他们谈。”

“谈什么?”刘组长问。

“谈他们退学之后,打算怎么办。”

屋里静了一瞬。

“如果他们有自己的打算,”孙朝阳说,“比如确实找到了固定的工作,或者家里有明确的安排,那我们就放人。但如果只是出于一时冲动,或者觉得在学校待不下去才想走,那就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调整班级,或者调整专业方向。”孙朝阳说,“他们现在待的环境不适合,但换一个,也许就能待下去。”

“那其他班的班主任能同意?”

“我出面沟通。刘校长?”

刘副校长刚刚一直在本子上写字,像是一个旁听者,又像是一个摆设。

听到孙朝阳问他,笑了笑,“孙主任的意见,我同意。退学的事儿,慎重处理是对的。其他的,按孙主任说的办吧。”

他说完,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说的话做一个句号。

然后看了看手表,“孙主任,要下面没什么事儿,那今天就到这儿吧。大家回去该忙什么忙什么。”

“行,”孙朝阳合上文件夹,“今天的会就到这儿。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桌上的东西,有人低声交谈着,有人沉默地走出会议室。椅子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纸张被折叠的声音,保温杯盖子拧紧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首杂乱无章的散场曲。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乐和孙朝阳。

孙朝阳收拾完桌上的笔记本和材料,把那张写着退学学生名单的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抬头看了李乐一眼,“感觉怎么样?”

李乐想了想,“开会么,有结果就成。还想要什么?”

孙朝阳听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回答。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这话,像在机关混了几十年的人说的。”

李乐笑了笑,“见多了。”

两人起身,往外走。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你觉得189怎么样?”孙朝阳边走边问。

李乐知道他要问的不是硬件设施、师资队伍或者升学率。他在问一个更深的问题,一个关于这所学校到底在做什么的问题。

“说实话,”李乐说,“这儿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我以为,会看到更多积极一些的人。”

“那样的,有几个。但待久了,也会被磨平。”

“那您呢?”

两人走到办公室门口,孙朝阳推开门,走进去。

“我还撑着。”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去倒水。背对着李乐,声音在饮水机咕嘟的噪音里显得有些模糊,“但我也说不准,能撑多久。”

李乐看着他。外面走廊里隐约传来学生下课的喧闹声,隔着一道走廊和一扇门,听不真切,像是从很远的时间线上传来的。

“您今天会上说的那些,关于退学那几个,您真打算去找他们谈?”

“嗯。”

“有用?”

孙朝阳转过身,“不一定,但总得试试。你不试,就不知道行不行。”

“那要是试了还是不行呢?”

“那就再试一次。他们可能不会领情,可能觉得我多事。但以后他们真遇到难处的时候,可能会想起来,当年在学校有个人劝过他。”他说,“哪怕只是让他在某个犹豫的瞬间,多留了那么一两秒,也好过没有。”

“您这是种树。”

“树不种,咋长?我刚来189的时候,也是积极的,觉得自己能改变点什么。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够用心。”

孙朝阳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后来我发现,我改变不了什么。我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在学校的这几年,过得稍微好一点,少走一点弯路。仅此而已。”

“你知道189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李乐想了想,“不只是学生的问题。”

“嗯,”孙朝阳点了点头,“学生什么样,很大程度上是由家庭和社会决定的。我们能做的,极其有限。但问题是,很多老师,把这个有限当成了无为的借口。他们觉得,反正我也改变不了什么,那就混吧。混一天算一天,混到退休拉倒。”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经历了太多次失望之后的平静。

“我也想过要改变这种风气。我开会的时候拍过桌子,写过报告,找过局长,甚至跟市里的领导反映过。但后来我发现,改变一个系统的难度,远远大于改变一个学生的难度。系统是铁板一块,你一个人,撬不动。”

“189的环境,能让人从满怀热情到得过且过,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刚毕业的年轻老师,来的时候一个个意气风发,三年五年下来,就变成了自己上学时最鄙视的那种老师.....上课照着课本念,下课夹着包就走,学生爱学不学,反正工资照拿。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失望的次数太多了。”

孙朝阳点了点头,“失望的次数太多了。你花了大量的时间去跟学生谈心,去跟家长沟通,去想办法提高课堂效率。结果呢?学生该逃课还是逃课,家长该不管还是不管,考试成绩该不及格还是不及格。”

“一次两次,你还能坚持。十次二十次呢?一百次呢?人的热情是有限的,经不起这么消耗。”

“可你没混日子。”李乐说。

孙朝阳笑了一下,“刚转业过来,教务处的老主任,退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别想着把每一个学生都培养成栋梁之才。有些人,天生就不是那块料。但就算是一棵草,也有它自己的位置,也应该好好活着。”

“我当时不太理解这句话。后来干的时间长了,才慢慢明白。咱们这些学生,大多数都不是读书的料。你让他们去考大学,去当科学家,去当工程师,那不现实。但他们可以去当工人,当厨师,当司机,当售货员。这些工作,一样有价值,一样值得被尊重。”

“那您觉得,这些学生……他们自己知道吗?”

孙朝阳摇摇头,“他们多半不知道。所以才需要有人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什么?”

“告诉他们,他们是谁,他们能做什么,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您有没有想过,有些人可能不愿意听?也不愿意去认清?”

“想过。”

“那您还继续?”

“我继续,是因为他们可能现在不愿意听,但以后,有一天,三十岁了,四十岁了,遇到难处了,也许能想起来,当年有个人劝过他。说,别急着走,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路。”

李乐没有再问。他知道,像这样的人,不需要别人告诉他做得对还是错。他要的,只是知道这件事值得做。

“你今天在会上,压住了那个退学的事儿。我估计,那几个老师心里不一定服气。”

“服不服气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要按照正确的方向走。他们觉得,让学生退学是省事。但省事不等于正确。作为教务主任,我得为这些学生的未来负责。哪怕他们不理解,哪怕他们背后骂我,我也得这么做。”

他说完,看了看手表,“行了,不早了,走吧,吃饭去,一早我看见食堂买羊肉了。”

两人走下楼梯,穿过一楼的门厅,推开那扇厚重的门帘。

外面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照在操场上,把那片枯黄的草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几只麻雀在操场边的白杨树枝间跳跃着,发出细碎的叫声。

李乐跟在孙朝阳身后,他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有些疲惫、有些固执、有些理想主义的中年男人,也许才是189这艘破船上,最称职的那个舵手。

(没完了,还绝杀.....明天看哈宝大战三喵,梅老板还有多少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