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决绝的最后一字落下,回荡在方寸体内空间,余音彻骨,随即便被死寂彻底吞没。
龙慕眼帘缓缓垂落,彻底敛去眼底翻涌沸腾的血海深仇,将那撕心裂肺的肉身崩裂之痛、经脉寸断的溃灭之苦,硬生生压回神魂最深处。
他默然端坐于体内空间悬浮的古朴青石台之上,周身残破不堪的道袍碎布,伴着空间微弱的灵风簌簌轻颤。
通体血肉肌理布满密密麻麻的可怖裂痕,筋骨错位、灵脉崩塌,浑身骨骼无时无刻不在传出细微的“咔咔”脆响,那是肉身濒临彻底崩毁的衰竭。
可即便身临万丈绝境,他脊背依旧挺直如枪,无半分佝偻颓态。
龙慕极致收敛自身一切气机,不止是灵力波动,就连神魂律动、气血流转都被他强行压制至近乎死寂。
就在这片死寂悄然笼罩之际,一直静静栖伏在他肩头的金翅蚁小金子,纤微小躯骤然轻轻一颤。
往日里灵动聒噪、爱闹爱吐槽、永远活力满满的小家伙,此刻彻底褪去了所有娇俏嬉闹,通体气场沉到了极致。
它那双剔透鎏金的蚁翅紧紧贴合脊背收拢,纹丝不动,往日流转不息、熠熠生辉的璀璨鳞甲,此刻黯淡蒙尘,光泽尽褪。
纤细的六只蚁肢微微紧绷发颤,小小的脑袋极轻、极柔地蹭过龙慕血肉模糊、布满伤痕的肩头,动作轻柔到了极致,唯恐一丝分毫的力道,便会加剧主人的重创。
黑豆般澄澈透亮的复眼之中,再也不见往日的灵动狡黠,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惶恐、焦灼与彻骨心疼。
龙慕向来傲骨铮铮、杀伐从容,纵使历经苦战,也从未这般狼狈不堪、重伤垂危,近乎陨落。
“呜呜……”
细若蚊蚋的软糯低鸣悄然响起,微弱得几乎湮灭在空间静谧之中,裹挟着极致的委屈与揪心。
小金子不敢发出半分异响惊扰疗伤的龙慕,只敢抬起纤细的蚁足,一点点、小心翼翼拂去龙慕破碎衣襟上凝结的暗红血痂,耐心抚平残破衣料翻卷的褶皱,动作温柔又笨拙。
它灵识通透,能清晰洞悉龙慕此刻的身体状况:周身主干灵脉寸寸断裂,细密支脉彻底崩碎,丹田道基蛛网般布满深邃裂痕,一身横扫东土的巅峰修为十不存一。
最凶险的是他神魂本源布满细碎裂纹,正无时无刻缓慢损耗,稍有异动,便有神魂溃散、彻底陨落的危机。
心念一动,小金子不敢耽搁,周身悄然漾开一层极淡、极温润的鎏金灵光。
这是它与生俱来的本源生机之力,纯净无垢、最擅滋养肉身裂痕、温养受损神魂,是它如今能拿出的全部底牌与最珍贵助力。
丝丝缕缕的金色灵光如薄雾萦绕,顺着龙慕的肌肤肌理、血肉缝隙悄无声息渗透体内,缓慢修复着破损的经脉血肉,稳住摇摇欲坠的神魂根基。
做完这一切,小金子彻底收敛所有气息,一动不动栖伏在龙慕肩头。
小巧的身躯全力绷紧,鎏金双翼微张,撑起一方极致内敛的微弱灵域,稳稳隔绝了体内空间的细碎杂音与微弱灵气波动。
它化身最忠诚沉默的守护者,凝神戒备四方,为疗伤的龙慕守住这一方来之不易的安稳净土。
龙慕沉寂的眼底,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可这份暖意转瞬即逝,再度被深入骨髓、刻入神魂的冰冷恨意彻底覆盖。
他摒除一切杂念,心神尽数沉入识海深处,开启绝境疗伤。
至尊不灭的噬灵破禁体全力运转,震颤的残缺道基引动体内空间海量灵力。
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轰然爆碎,亿万精纯灵力化作奔腾汹涌的灵江,冲刷、涤荡、修补着断裂的经脉与崩碎的骨肉。
此番征战掠夺而来的九转灵丹、千年灵萃、旷世天材地宝尽数被他祭出,悬浮周身化作氤氲璀璨的药光,丝丝缕缕药力润物无声,源源不断滋养肉身、修复道基、稳固神魂,一点点抚平这场死局围杀带来的致命重创。
……
时空流转,体外虚空,依旧是末日般的惨烈景象。
虚空尚未愈合,亿万道狰狞漆黑的空间裂痕纵横交错,宛如天穹溃烂的伤疤,盘踞在东土南荒苍穹之上。
细碎的星屑残光从裂隙中簌簌坠落,漫天悬浮着破碎的法宝残片、断裂的兵器残骸,天地间依旧弥漫着狂暴暴乱的残存圣威。
狂风怒啸卷野,天地灵气紊乱暴走,整座南荒战场彻底沦为废土。
连绵万里山峦尽数崩碎塌陷,大地被恐怖术法硬生生削去千丈,沟壑纵横的地表凝结着大片乌黑暗红的干涸血渍,死气沉沉,再无半分生机。
就在这片死寂废墟之上,一道苍老霸道、裹挟无尽暴戾杀意的冷哼,骤然炸响九天!
“嗤——嗡——!!”
骇人至极的合体境圣道威压轰然铺展八荒,黑云翻涌压覆千里天穹,整片苍穹剧烈震颤轰鸣,周遭虚空层层塌陷、剧烈扭曲,连紊乱的灵气都瞬间凝滞。
一名身着紫金流云道袍、须发雪白如霜、面容阴鸷刻薄的老者踏空而立。
他周身缠绕层层寂灭黑气,道纹万千在足下流转闪烁,每一缕气机都透着俯瞰苍生的无上威严。
正是姬家闭关万年、坐镇一族气运的镇族老祖——姬宸,堂堂合体境巅峰大能!
他一双浑浊却凌厉刺骨的眸子,宛若两轮血色寒日,漠然俯瞰下方满目疮痍的战场,眼底杀意沸腾滔天,万年不遇的暴怒几乎要冲破天穹。
“撕裂虚空,强行遁走?”
“好一个亡命贼子!”
姬宸声如惊雷,震得四方云气炸裂:“本座集结数十宗门老祖联手围杀,布下万宗绝杀大阵,倾尽东土疆域之力封锁,竟留不住你一条残命!”
他五指虚空中骤然一抓,漫天飘散的残余气息尽数被聚拢掌心。
丝丝缕缕属于龙慕的青涩血气、独有的噬灵道韵,即便微弱缥缈,却依旧在破碎的空间缝隙中格外刺眼。
指尖摩挲着那缕残息,姬宸眸光愈发阴寒刺骨,杀机凛冽:“神魂开裂,道基重创,肉身崩残,修为溃散……你早已油尽灯枯,只剩苟延残喘!强行破空逃亡,不过是垂死挣扎、苟延残喘!”
越是感知那人的逆天底蕴,姬宸心中的忌惮与杀意便越是炽烈汹涌。
此子乃是万古不遇的绝世妖孽,噬灵破禁体冠绝古今,肉身韧性、神魂强度、悟道天赋皆是万古罕见。
他越是身处绝境、遭遇重创,韧性便越是恐怖,蛰伏蓄力、卷土重来的能力无人能及。
今日若不能斩草除根、彻底诛杀,待其伤势痊愈、修为归来,他日必定倾覆东土、血洗万宗,成为诸天势力永世不灭的浩劫!
“传令全域!”
姬宸一字落,圣道号令席卷四极八荒、万里疆域,威严不容置喙。
“万宗联盟全境封域!南荒、东土、北境三重天罗封锁,寸域不漏、一隙不松!”
“所有巡天战部、镇域圣阵、虚空密探尽数出动!彻查每一寸虚空裂隙、每一处秘境残界、每一方隐匿洞府!”
但凡捕捉此贼一丝气息、一缕血气、半点道韵波动,即刻全域传讯!”
“不惜一切代价,围剿截杀!本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轰隆——!!
伴随着号令落下,整座东土大陆骤然巨震!
悬浮九天的各大宗门镇天圣阵次第亮起万丈金光,亿万道金色封天锁链纵横交错、缠绕天穹,编织成一张笼罩万里苍穹的绝世天罗地网,锁死所有虚空退路。
无数披甲执兵的联盟修士凌空而起,结成层层叠叠的虚空绝杀战阵,穿梭游走在破碎虚空之间。
亿万道神念铺天盖地、反复横扫筛查,无死角覆盖整片战场与周边虚空。
姬家、胡家以及各大顶级宗门的宿老强者全员出动,以大战核心为原点,层层向外推进、扫荡、碾压、封锁。
本就密不透风的追杀罗网,再度收紧数倍,森严恐怖,绝境无解!
虚空之内,大大小小的空间裂隙被诸天大能神念反复勘验、寸寸排查,所有隐匿秘境皆被圣阵死死锁定、禁锢封藏。
此刻的东土南荒,真正做到了无处可藏、无处可逃!任何一丝灵力异动、半点气血波动,都会瞬间引爆全域围剿,引来无数合体老祖、宗门圣尊的绝杀轰击,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虚空夹层最幽深、最昏暗的死角之中,一块庞大黝黑的陨石缓缓漂移。
陨石表层布满沧桑沟壑,随虚空乱流极慢挪动,隐匿在无尽黑暗与碎星残影之间,毫无异常。
唯有陨石一道幽深狭窄的裂缝最深处,一点极致微弱的鎏金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黯淡、收敛,直至近乎彻底消融于黑暗。
那点鎏金,正是全力敛息的金翅蚁小金子。
它将娇小的身躯死死贴死在裂缝最幽深的死角,双翼、肢足、身躯完全绷直,彻底摒除一切生机、灵气、神识波动,宛若一块死寂的金石,与陨石彻底融为一体。
小家伙心知肚明,此刻外界神念纵横、杀机遍地,但凡泄露半分气息、一丝灵力震颤,哪怕是最细微的生机波动,都会瞬间穿透虚空,被无数坐镇封锁的合体老祖精准锁定。
届时,主人的隐匿之地会瞬间暴露,二者将一同被诸天绝杀,再无半点生机!
体内空间青石台上,龙慕始终默然端坐,眉眼冰冷沉静,无半分波澜。
他神魂通透,对外界铺天盖地的围剿、密不透风的封锁、无处不在的杀机,尽数洞悉于心。
可他神色未变,心湖无澜,任凭外界天罗锁域、杀声遍地、万宗搜捕、绝境临头。
嗤——嗡——!
漆黑死寂的空间乱流深处,数十道灵光撕裂混沌,如流星般暴掠而过。
极致迅猛的穿梭之势划破昏暗虚空,凌厉的破空声炸响四野。
无数锋锐如刃的空间碎块,在诸多大能磅礴修为的碾压下轰然崩碎,四溅纷飞,化作点点混沌微光,转瞬便被狂暴乱流吞噬殆尽。
浩瀚如海的神识大潮倾泻而下,层层叠叠的恐怖威压垂直碾压整片破碎空域。
本就极不稳定的虚空剧烈震颤,纵横交错的空间裂痕不断延展、开合,沉闷的嗡鸣贯穿混沌,天地壁垒摇摇欲坠,濒临崩塌边缘。
空间裂缝,是天地公认的无上凶地。
此处大道紊乱,法则无序,噬灵乱流无孔不入,可吞灵力、裂肉身、灭神魂,乃万千修士避之不及的禁忌绝境。
修行界铁律早已定下:唯有踏入炼虚中期,肉身凝成万钧根基、神魂蜕为不灭本质的大能,方能勉强抗衡错乱的空间法则,抵御乱流撕扯,于破碎虚空中自由穿行。
修为不足炼虚中期者,若贸然闯入,必死无疑。
瞬息之间便会遭狂暴乱流裹挟撕裂,灵根寸断,神魂湮灭,最终形神俱灭,不留半分骸骨,不存一缕残息。
而此刻围聚此地的数十道身影,皆是东土疆域最顶尖的战力。
姬家、姒家、胡家三大家族系大能尽数到场,各大顶级宗门的老牌强者齐聚于此,更有数位气息深邃、隐带岁月厚重之韵的合体境老怪蛰伏其中,杀机深藏,威慑诸天。
众人周身神辉凝实厚重,道纹流转不息,磅礴修为内敛藏锋,却自带碾压八荒的恐怖气势。
混沌长风呼啸卷过,吹得衣袍猎猎翻飞,一双双寒眸冷彻骨髓,满是不死不休的绝杀之意。
众强者精准占位,封锁所有虚空节点,断绝一切逃遁之路。
无边神识铺天盖地倾泻而出,一寸寸碾过混沌死角、乱流深处、虚空裂隙,筛查每一缕气息、每一丝灵力波动,布下一张毫无疏漏的天罗地网。
死寂混沌间,一道焦躁阴厉的冷喝骤然炸响:“那小子,莫非已被乱流绞杀,身死道消?”
开口的是位白发老祖,面容阴鸷,一身炼虚后期修为尽数爆发。
浩瀚威压横扫四方,竟硬生生凝滞了周遭的狂暴乱流,虚空剧烈震荡,气场骇人至极。
他眸光森冷,扫视茫茫混沌,字字如冰,掷地有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日掘遍整片虚空碎域,凿穿空间壁垒,也要将此子揪出,挫骨扬灰,雪我三族被洗劫之辱!”
四周大能齐齐附和,凛冽杀机层层叠加,令整片空域的肃杀之气浓稠如实质,压得混沌几近窒息。
“这片裂域范围有限,他重伤缠身、实力大跌,藏不了多久,迟早会被吾等找出,插翅难飞!”
冰冷狠厉的声音反复回荡,激荡虚空。
万千神识交织锁死这片空间,狂暴噬灵乱流肆虐不休,炼虚、合体大能的盖世威压覆压八方。
杀机遍地,绝境封天。
真正的十死无生之局,已然成型。
外界杀伐滔天,天地倾覆,杀意笼罩万古。
而在重重绝境包裹的体内洞天之中,却是一片与世隔绝的死寂清冷。
龙慕端坐青石古台,身姿挺拔如亘古苍松,岿然不动,稳若磐石。
他眉目清冽淡漠,面容平静无波,漆黑眼眸静如寒渊,不见慌乱,不惧威压,不忧死局。
任凭外界天崩地裂、杀声震天,眼底唯有一片万古沉静的漠然。
外界,东土万宗追杀,三族不死不休,合体老怪虎视眈眈,整片天地再无他半寸容身之地。
可纵然身陷覆世绝境,前路寸寸皆死,龙慕依旧道心如磐,心湖无澜。
无惧,无慌,无悔,无怯。
青石台上,微弱灵息缓缓流转。
残破的经脉在静静修复,枯竭的灵力在徐徐滋养,耗损的神魂本源在缓慢复苏。
他蛰伏此地,默然养伤,从来不是畏惧强敌,更不是苟且偷生。
只是此刻的他,依旧太弱。
他纵有滔天机缘,纵手握无尽天材地宝,在炼虚、合体诸多大能的绝对实力面前,依旧渺小,依旧无力,依旧不堪一击。
今日隐忍,非避战,非退缩。
是低谷沉潜,是涅盘蓄势,是蛰伏待时。